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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富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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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断线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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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 17:15
标题:
富萍
一奶奶
这天下午,富萍到了奶奶帮佣的人家里。弄堂里有几个小
女孩在跳橡皮筋,皮鞋底擦着水门汀的地,有一点回声从弄堂
的壁上碰回来。下午三四时许的太阳光,黄黄地照耀着。小女
孩的衣裙,在太阳光里,变得很美丽。富萍依着奶奶信上的指
点,走到弄堂底处的门前。门开着,富萍迎门一站,挡了光线。
门里面走道上,坐了几个女人。看不清她们的脸,她们身后有
一些光照进来,画出了轮廓。其中有一个,站起来,向富萍说:
来了?富萍就叫了声奶奶。
奶奶是李天华的奶奶,也不是亲的,是将李天华过继给
她做了孙子的。当时,媒人上门给富萍说亲时,特别强调两
点。一是李天华是初中生,二就是他奶奶在上海做保姆。所
以,虽然现在弟妹多,李天华又是老大,家里难免穷困些,但
并不是完全没希望的。奶奶很早死了男人,没有儿子,一个女
儿总是人家人,这样,就只一个孙子是她的后人,孙子的初中
就是她供的。奶奶十六岁起就到上海帮佣,至今三十年,算得
上是个老上海了,是个有身份的奶奶。富萍的爹妈死得早,是
跟了叔叔婶婶生活,对自己的终身大事看得很重,又不好嘴上
过问,只能用心。给她说亲,她就低着头,不说好,也不说
不好。人要上门来,她则死活不露头,钻在要好小姊妹家一
天,等人走了,才回家。若要带她去人家里看,她当然更不去
了,无奈,婶婶只得自己去了。心想,可别耽误了丫头的大
事,叫人说做叔婶的不把侄女儿的一辈子当一辈子。回来,再
一桩桩说给她听:老人如何心慈,弟妹如何听话,大妹妹已经
说好了人家,隔年就要翻房子,等等,等等。她还是不说好还
是不好。一直等人说到了李天华,她才没躲。李天华来的这一
日,在家煮了饭,烧了茶。她从低着的眼睑下,看见一双黑布
鞋,并得拢拢的。鞋不大,有些瘦,略尖的圆口,衬着白纱袜,
脚背高一些,不是一双下惯水田的脚。那种宽扁的脚掌,巴得
住泥和水的。她就晓得这不是一个吃力气饭的人。后来,媒人
就送了彩礼来。彩礼除去一般的毛线,衣料,花线,还有一份
盘缠,是奶奶让她去上海玩一趟。这样,富萍就来到了奶奶
这里。
奶奶说是奶奶,看上去比富萍的婶婶还要后生些。奶奶的
头发很黑,前面看像是窝攥,其实是将短发顺在耳后。身上的
褂子是蓝布的大襟褂,长纽;立领。奶奶的脸色不是城里人那
样的白,也不是乡下人的黑,而是黄白的。脸盘比较丰满,皮
肤绷得很紧,但并不是细嫩的,有些老,不是苍老的“老”,而
是结实的意思。奶奶的手也是这样,骨节略有些粗大,皮肤也
有些老。奶奶说话口音已经变了,不是完全的家乡话,
但也不
是上海话,而是夹了上海话的乡音。她走路腰板挺直,坐在椅
上吃饭做事腰板也是直的,但一旦弯下腰,那叉开腿下蹲的姿
势,就有了乡下女人的样子。奶奶的五官也是这样。她是那种
不怎么鲜明的疏眉淡眼,有些富态,也不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
但当她说话时,下唇微微前凸,上唇有些吊,露了点齿,依稀
又变成了乡下的泼辣的女人。她的一个眼角上早年受了伤,没
有落疤,只是使眼尾往里陷了一陷,形成一个坑。于是,眼睛
往某一个角度看的时候,就有些“乜斜”的意思,有一点泼辣
的妩媚。总之,虽然在上海生活了三十年,奶奶并没有成为一
个城里女人,也不再像是一个乡下女人,而是一半对一半。这
一半对一半加起来,就变成了一种特殊的人。她们走在马路上,
一看,就知道是个保姆。
在她们扬州乡下,女人历来有出来做保姆的传统。有做长
的,也有做短的。像奶奶这样,已经在上海落下了户口,成为
正式居民,四乡八里也有一些。她们大都是年轻时守了寡,或
者男人没出息,荒唐,而且没儿子的。就像奶奶这样。她们没
有靠头,只有靠自己。她们出去久了,难得回来。要回来,也
住不长。已经不服此地的水土,不是拉肚子,就是身上发疹子。
所以立即就回去了。回去的时候,多半会带着一两个女人,带
到上海去,替她们也找个东家。还有时候,她们从上海写信来,
让谁家的女人去上海,也做人家。渐渐地,她们乡下的人,在
上海就有了许多。而且是在差不多的地段做。东家和东家,有
一些还是亲戚熟人,常常有得见面。这样,出门在外的生活,
就变得容易适应了。
奶奶在上海三十年,基本是在西区的繁华闹市,淮海路上
做的。她也和闹市中心的居民一样,将那些边缘的区域看作是
荒凉的乡下。其实,在那边缘的地方,比如闸北,普陀,倒是
她们家乡人的聚集地。那大都是在历年的战争和灾荒中,撑船
沿了苏州河到达上海的船民。他们找了块空地,将芦席卷成船
舱那样的棚子,住下来,然后到工厂里找活干。上海的产业工
人里,至少有一半,是他们。但奶奶与他们向不往来。她也有
市中心居民的成见,认为只有淮海路才称得上是上海。
奶奶在上海西区里做了几十年人家,各式各样的人家她都
见识过,所以她真的是很有阅历的。她曾经在一个越剧女老生
家做过,女老生是拿包银的,收入颇丰。她的先生则是个美容
医生,开私人诊所。两人没有孩子,住一套外国侨民的公寓。
公寓的看门人是印度人,开电梯的也是说洋文的。所以,奶奶
她便也学了几句洋文,“早晨好”,“谢谢”,“来”和“去”什
么的。她不用烧饭,也不用洗衣服,每天的工作就是用细毛刷
子,刷几堂红木家具雕花和贝嵌里的灰尘。她做了不久就出来
了,她是不惯这样的清闲,而且没有人气。接下来的一户人
家,是在淮海路略向东去的一条长弄里。家境很平常,孩子很
多,男人一个人挣钱养家,在外滩的洋行里做事。她和女人一
起忙家务,带孩子。那女人面色憔悴,衣衫不整,看上去倒更
像是个下人。家里没一天不愁柴愁米,经常拖欠她的工钱。不
久,男人又患了肺病,回家休养。奶奶不顾那女人哭泣挽留,
坚执辞了出来,非但没要最后一月的工钱,还自己掏钱给孩子
买了些汗衫短裤。这样糟践的日子,她也不能过。她还做过一
户中等人家,夫妇俩都有工作,带四个孩子。夫妇感情特别融
洽,男人对女人好到了“腻”。专为女人订半磅牛奶,早上煮给
她吃。她嫌膻气,不吃,他就用调羹舀了喂到女人嘴边。如此
亲热,就把孩子冷落了,所以,这四个孩子一上来就和她亲,
她也喜欢四个孩子的乖,但她还是坚决地辞了出来。她看不得
那男人的肉麻样子。她早年丧夫,一直过着清寡的日子,眼里
揉不进沙子。只是舍不得那几个孩子。后来,她到了别家人
家,那几个孩子还来看她。她就介绍他们与新东家的孩子玩,
做朋友。新东家和旧东家只隔一条马路,新东家所在的弄堂则
要高两个等级,是公寓弄堂。新东家是做医生的,那时候,已
是一九四九年以后,他关了私家诊所,在一家市立医院出任院
长,上下班有汽车接送。这是个神情严肃的男人,就从来没和
她说过话,也不同她一桌吃饭。她倒是器重这样的男人,有身
份。女人也是好的,和气,大方,从不当了孩子和她,与男人
起腻。只是那三个孩子太张狂。大的是个女孩,刚上中学,已
经学着摩登了,烫头发,戴胸罩,穿她妈妈的丝袜,老是责怪
奶奶洗坏她的衣服,摆出大小姐的派头。下面两个男孩,稍好
些,但也是傲慢。旧东家的孩子来玩,他们并不理睬,而是兀
自弹琴,将琴弹得飞快。看那旧东家的孩子瑟缩在一边,她就
很心疼。不过,到底是孩子,装样也装不了,渐渐也玩到了一
起。有一天,先生早下班回到家,
见有陌生的孩子在家里玩,
当面没说什么,过后就让女人传给她,请那几个孩子以后不要
再来了。这使她非常不快,略过些日子,就找个由头辞工不做
了。她虽然也不是那么不势利,但她很自尊,见不得太傲势
的人。
她在上海已经很自如了,自信在保姆这一行里,只有她挑
人家,不会人家挑她。而且她拿定了,只在西区的淮海路上做,
只做上海人,那些说山东话的南下干部家里,她是不做的。曾
经有人介绍她去虹口一个军区大院里,给一个司令家带小孩,
工钱很高,可她只去看了一眼,就决定不做了。她看那司令家
住一栋楼,家里也没什么家具,地板倒是打蜡的,沿墙放一圈
沙发,像机关的会议室。厨房很大,却清锅冷灶,连水都不烧,
由几个男兵到开水灶提开水。饭是到食堂去吃的,还吃的不是
一个食堂,司令吃一个,司令的女人,也是个军人,吃另一个,
小孩子再吃一个。不是居家过日子的样。她过不来。她又不喜
欢军营的环境,也不是居家的样。她从大院里出来,走在空旷
的天空下,路上也是空旷的。一眼望过去,不见一个人,也不
见一户人家,十分的荒凉。这算个什么鬼住的地方!她心里骂。
在乡里,也还有个塘,塘里有鸭鹅,田里有做田的人和牛。走
走,就有了村子,村子里有炊烟,有母鸡打鸣,有北边飞来做
窝的燕子。老远望过去,就见红砖房一座一座的。红砖是只在
窑里烧一遍的粗砖,不如青砖细密结实,但看上去,丝丝杨柳
中间,则分外妖娆。奶奶想起了扬州乡下的情景,多么有颜色
啊!一辆军车开过去,扫起一片尘土。她的身上脸上已经蒙了
一层,灰头土脸的。
到了四川北路、海宁路一带,奶奶的思乡病就好些了。街
道重又狭窄起来,有了店铺,行人,电车,汽车。从弄口望进
去,可看见晾晒的衣服,玩耍的小孩,厨房间里的油烟味,也
漫出了一些。那里面是奶奶比较了解的生活。但虹口的楼房却
过于整肃高大了。那种红砖的墙面,挂着小小的黑铁栅栏的阳
台,更显得墙面的大、宽和陡峭。弄堂也是宽和大的,显得比
较宏伟。那种骑楼,也有着压迫感。人呢?像是比较杂沓,连
相貌都是杂的。因为杂,总体就显得眉目不端,有几个相貌好
的,埋在里面,也显不出来了。她总归是看不惯。走在海宁路
桥上,桥下是苏州河开阔的一段,可见远处的船只,挤挤地驶
来。她也闻不来这种河水的腥气,还有带潮气的风。她回到淮
海路上,才觉着心定了。那些较为短浅的,新式里弄房子,可
看得见弄底。街道是蜿蜒的,宽窄得当,店面和店面挨着。有
大楼,却不是像虹口,邮政总局似的森严壁垒。而是只占一个
门面的门厅,从外可见电梯的开阖升降,电梯边上的大理石的
楼梯,拐弯角上有一扇彩色玻璃窗,光正好照进来。门厅里开
电梯的和门房说着闲话,激起一些回声,走过去,就可听见一
两个字。街面上也很繁荣,但不闹,人来人往的,大都是本地
段的人,所以,就不杂。这里的格局要小一些,因此,相互就
有呼应,是住人家的地方。这里的人,长得也好,文雅。不像
虹口的人那么,有些粗粝。这里的人也会穿衣服,倒不是一
味地摩登,而是见过摩登的世面,反倒安静下来,还略有点
守旧。
奶奶走在这里,思乡病完全好了。像方才说的,她已经染
上了这城市市民的脾气,抱有成见。可谁能说她不是这里的市
民呢?她要比那些年轻人更熟悉这城市。你听她说说她的奇闻
异见,是你做梦也想不出来的。光是这条街上的,就够你听一
大阵子的了。有拍花子的故事,就是说,有人往小孩子头上拍
一下,小孩子就迷失了方向,眼前只剩下一条道路,跟着那人
走,走,最后走不见了。有夜半鬼叫的故事,并且有名有实,
就是某弄某里的老太,夜夜听见鬼叫,一直听了半年,然后就
死了。还有主仆情奔,还有杀夫,等等的。她还会说许多戏文:
祥林嫂,王魁和敫桂英,梁山伯和祝英台,杨三姐滚钉板。这
些戏文大都来自这城市的市民剧,越剧。她甚至还会唱上两句
呢!说出来不怕你不信,连美国好莱坞的电影,她都看过。比
如,卓别林,她就知道。发的还是美国音:“俏别林”。但她并
不怎么爱看美国电影,因为美国电影大多是皆大欢喜的结尾,
而她崇尚悲剧。一说起那些悲惨的剧情,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帮佣人家的小孩子,都听过她的故事。她讲故事,很合小孩
子的口味。她并不严格地按照情节顺序来,多是些片断,七跳
八跳的,但是,却有着强烈的气氛。她特别善于渲染恐怖和凄
厉。比如,祥林嫂,她着重的是捐门槛这一段,强调阴世间两
个丈夫分割一个女人的情节。王魁和敫桂英,是敫桂英还魂的
一节。梁祝呢?是“劈坟”。杨三姐滚钉板的一幕尤为惨烈。小
孩子听得煞白了脸,团在她身边,又怕又要听,不停地求道:
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奶奶有时也会讲她们乡下的故事。这些故事也是恐怖的,
是另一路的恐怖,透着乡俚气。奶奶乡下的乡俚气,多少有一
些妖冶,不完全是质朴的。所以,听起来,也有些像舞台上的
戏文,很有颜色。有一个是关于娶新娘子的,红颜绿色的迎亲
队伍里,走着一顶花轿,坐着凤冠霞帔的新嫁娘,可她偶一抬
头,回眸之间,却一龇牙,露出了鬼的真相貌。就这样,她将
噩运带进了这户农家。还有,小鬼寄生的故事。这家夫妇,生
下孩子总是夭折,至多养到一岁,夫妇俩伤透了心。后有通灵
者授计,再生下孩子,就用剪刀剪掉他的脚指头,好叫他走不
上门来。于是,那对夫妇便照办了。剪刀夹住婴儿的脚指头的
时候,婴儿突然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成人的眼睛。这是最恐怖
的一刻,故事的高潮。再有,垂死的人看见了阎罗王派来的兵
将,提着铁链来拴他走。那铁链的叮当,兵器的铿锵,被奶奶
描绘得又是狰狞,又是威风,像戏台上的武戏,艳绝。
这些故事,是和奶奶的遭遇有关系的。她早早死了男人,
两个儿子相继死去,她自认是命苦且命硬的女人,一生只有靠
自己。多年帮佣,她是有些积攒,但也经不住三亲六戚来讨来
借。借也是讨,不过说起来客气些,借去是不会还的。有多少
人靠在她身上啊!女儿说了婆家,女婿要读高中,要她供。外
甥子在县剧团学戏,头三年只管吃和住,穿的,也要她供。妹
夫生绞肠痧,开刀,又是她的钱。现在,孙子说媳妇了,就更
要她开销了。
她过继孙子时,上海的一些老姊妹,都劝她不要。现在就
是人靠她,将来靠人能靠得住吗?不过是增添些要钱的户头。
她现在做的这家东家,也劝她不要,不如自己把住钱可靠。还
带她到银行里开了个折子,让她往上存钱,乡下人来要时就
说,钱在折子上,不到期不好拿。可她还是过继了孙子。孙子
其实是侄孙,她大伯子家的孙子。这年女儿就要出嫁,一嫁出
门,房子就归她大伯子了。有了孙子,虽然还是归大伯子家里,
但也是她的家。她老了,做不动了,回乡下了,就名正言顺地
住进去了。为了这一天,她很有心计地给女儿结了一门姑表亲,
亲家是她的哥嫂家。再退一步说,孙子不认她,娘家兄嫂也得
收留她。虽然在上海做了三十年,有了上海的常住户口,但她
不得不做告老还乡的打算,她这样借钱送钱,究竟也是为了临
到那时,众人念她的情,不嫌弃她。有一阵子,乡里传出女婿
和班上女同学相好的事,她托人写信去责问,女婿回了一信,
信上说:“喝水不忘掘井人”,晓得是小孩子嘴乖,可这话还是
说到了她心里头。奶奶不就是个掘井人吗?
来自
畅游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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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线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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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东家
富萍来之前,奶奶就问过东家了。奶奶说,孙媳妇在这里
吃,她少要五块钱工钱。东家很豁达地说,不过是多放双筷子,
算什么钱,反正家里吃什么,她也跟着吃什么。奶奶晓得东家
是好说话的东家,所以才开这个口。
东家夫妇俩都是机关里的干部,也是从解放军里出来的,
但籍贯是江浙一带,所以就和那些山东南下的干部不同些。他
们很适应上海的生活,在奶奶这样的保姆指导下,他们的吃穿
起居很快就和上海市民没什么两样了。但他们却又和上海一般
人家有所不同,他们比较开放,没什么成见。所以奶奶说什么,
他们就信什么。原先他们过的是一种供给制的生活,就像奶奶
在虹口的大院里看见的那样:住公房,吃食堂,小孩子有组织
上配给的保姆带,他们对家务不必操心。现在,他们就将家务
全交给了奶奶去管,继续过着省心的日子。而奶奶呢?则成了
当家人。因为这,奶奶原谅了东家的一些不到之处。比如,师
母-奶奶按着旧称叫东家,开始东家有些不惯,后来也就应
了。师母什么衣服都拿给她洗,包括内裤,这是有点坏她规矩
的。她是个守寡人家,就像是出家人那样洁身自好,像女人家
的内裤,多少带有着秽物的成分。可她也洗了。她知道师母这
样解放军出身的人,大多不大懂规矩,不是有意为之。再说,
他们真把她当自家人呢!她扬州乡下来人,师母从来不多话的,
见了还很和气地点头,留饭,很给她面子。奶奶在上海滩上做
了多少人家,这样的新式东家是第一次遇到,她是喜欢这东
家的。
新东家的宽容与开放,却并没有让奶奶松懈规矩,她一样
地勤勉,恭敬,如同服侍旧东家那样服侍新东家。她每晚都给
先生端洗脚水。先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比师母更不管事,
见她端洗脚水来,不由惶惶然的,又没法阻止,只得由她端来。
一经洗好,又端了走倒去。时间长了,便也惯了。奶奶还做主
将他们的某些好衣服送去洗染店洗烫,反正家里开销都由她掌
管。家里来了客人,她照规矩泡了茶端上,却并没有照规矩退
下,而是在一旁坐下来,不走了。她做着针线听东家和客人说
话,说话的内容是她感到新鲜的。她听得很有兴味,有时候还
会插上几句。她的插言也使东家的客人们感到有趣,因为有着
一种他们陌生的见识。而且,这些客人大都从解放军出来,有
的,如今依然在解放军里,他们抱着平等的观念,并不将她当
下人看。看上去,她不像这家的保姆,而像是这家人一个终身
未嫁,抑或守寡的姑妈和老嫂子。像东家这样的上海新市民家
中,有许多是这样,从家乡带出来一个单身的亲戚,帮助操持
家务。
东家的家境,是那种既简朴又阔绰的家境,也是干部家特
有的。他们没有家底,薪水却不低,还是双职工。他们住淮海
路上的新式里弄房子,一间底层朝南的大房间,一间朝北的小
房间。大房间里带一个小花园,照理是他家独用的,可他们很
大方地将它开放了。所以,隔壁的人家,还有二楼的人家,也
可走过他们的房间,进入小花园晾晒衣服。房子是蜡地钢窗的
规格,房管处每季度定期来打蜡。在锃亮的保养很好的细木条
地板上,放着他们从单位租借来的白木家具,钉着标了号码的
铁牌。床上铺的是从军队里带来的白布床单和绿军毯。大房间
的窗上没挂窗帘,朝北的小间,因是两夫妻住,又对了弄堂,
才挂了一幅花棉布作窗帘。后来,渐渐地添了几件家具。一件
是楼上买了一个大橱,尺寸太大,无论如何抬不上去,任何一
个角度,都在楼梯拐弯处卡住,无奈,就与楼下商量,转卖给
他们。他们欣然答应,连价钱都没问一下。他们花钱向来是不
考虑的。这个大橱十分气派,漆成橘黄色的水曲柳贴面,边缘
勾着简洁的线条,无脚的西洋的款式,对开门,镜子镶在里面,
一边挂大衣,一边是抽屉。老实说,这个大橱和他们家一点不
配,是配那种洋派的资产阶级人家。然后,他们又买了一个三
人长沙发。奶奶一看这沙发,就晓得是什么价钱了。钢管镀克
罗米的沙发架,木头的流线型扶手,坐垫和靠垫的席梦思,奶
奶手一摸,就摸出里面是怎样的小弹簧,又是如何排得密,又
软又不会一坐一个坑。沙发面是绿平绒,绒头相当细密,又柔
软又硬扎。奶奶想,这也是过去的资产阶级才用的。沙发在他
们家里,也不大配,可毕竟增添了一点生活的气息,不像是马
上就要开拔的临时样子了。再后来,奶奶要求厨房里放一张桌
子,好切菜用,就把单位租来的饭桌搬进公用的厨房,吃饭
呢?再买一张。这一回,他们节省了,也学了些窍门,到寄售
商店买了一张方桌,外带四把皮椅子。识货的奶奶也认出这是
一件老货,核桃木的,四边和桌围全是细木工的雕花。花样是
中式的回字纹,但桌子的漆色与贴面线条的款式,则是西式的。
奶奶想,它原先的主人不晓得在哪里受罪呢,将家私都散了出
来。在奶奶的建议下,师母又买了一口樟木箱。这样,就建起
了一份家底。
他们生活在上海的市民堆里,不免要受影响,积攒些家底,
好过长久日子。但主要兴趣还是在吃上面,夫妻俩的工资,主
要也是花在吃上面。在奶奶看来,他们的吃,主要是肯花钱,
还有食欲旺盛,其实是不太会吃的。比如,他们三天两头地下
馆子,所下的馆子不外是那几个。马路对面的复兴西餐社,绿
野川扬菜馆,再远些的,就是南京路上的新雅粤菜馆,洪长兴
羊肉馆。倒也不是说这些餐馆不好,而是说,他们实在是没有
多少辨别力,多是慕名而去,去了便一而再,再而三,吃的又
大都是那几个菜,味厚的,量大的。这也是军队里带来的作风,
大鱼大肉。奶奶烧的一手扬州菜,正合了他们的口味,同时,
也将他们的口味提高了。在扬州菜的熟,烂,味透,酱色足底
下,是精工,细料,慢火。奶奶的扬州菜又是乡间的一路,用
料要重些,尤其多用酱油,风格也略为粗放。在他们吃来,就
是至味了。因此,他们就经常地在家中开宴,招待朋友。客人
们全都为奶奶的手艺倾倒。他们的朋友也多,多少有些行伍气
的,豪爽热情,来了就坐,坐下就吃。所以,家中几乎三日一
小席,五日一大宴,日子过得轰轰烈烈。
逢到夫妇俩出差,或者下乡,家里只剩她和两个孩子,就
清静下来。那时候,大的刚上小学一年级,小的自从她来了,
便死活不肯去幼儿园,待在家里。小学校就在弄口,每到课间,
大的就飞奔回来,向她讨一杯水喝,或者一块饼干吃,再飞跑
了回去上下堂课。放下午学时,她便搀了小的到弄口学校门前
等大的。弄口有一个木板棚,住一个山东人,人称“老山东”,
开一个生煎包子铺,她就和小的在这里吃一客生煎包子。肉馅
和皮子是小的吃,她专吃一面烤焦的底。那老山东其实并不老,
和奶奶差不多年纪,
三十多岁,但穿得老气,是他们家乡的扎
腿缅裆裤,剃光头,
略有些驼背。他对这主仆二人很好,
常常
是站在一旁,看着她们一递一口地吃包子,眼中的表情是殷殷
的,还有些迷蒙。不晓得是奶奶使他想起老家的女人,还是那
小的叫他想起了老家的孩子。吃完包子,大的也该出来了,要
是还不见人,她就会找一名老师问:先生,我们家小朋友怎么
还没有下学,是不是留晚学了?奶奶一方面坚持某些旧称,比
如“师母”,比如“先生”,另方面,也善于说新名词,什么
“小朋友”。然后,她便牵了小的,按着“先生”的指点,径直
进了教室。其实那大的只是留下在做值日,几个小学生奋力挥
着扫帚,一房间尘土飞扬。她捂着鼻子,走过去,夺过大的手
里的扫帚,斥道:造孽,刚换的衣服又要洗了!大的先是跺脚,
踩了一阵也就安静下来,退出教室等着。奶奶三下五除二扫好
了大的名下的一条地方,走出来,拍拍身上的灰,一手牵一个,
带走了。
就这样,奶奶把弄口小学校走得很熟,一抬脚就走进去了。
老师学生都认识她了,叫她某某人的阿姨。小学生便折过头去
对某某人说:你家阿姨来了!大的看见她,照例是要跺脚,觉
得学校生活受了干扰。她可不管,往大的手中塞几个糖炒栗
子,或者一块蛋糕。还有时,只是为了看看大的是不是听先生
话,有没有在疯。有一日,大的回家吹嘘,第二天下午要到复
兴公园春游。小的一听,就哭了,觉着自己没有得去,很吃亏。
奶奶说:不要哭,我们也去。她心里更偏小的一点,倒不是说
小的比大的多了哪几种优点,只是因为和小的朝夕相处,更亲。
第二天,睡了午觉起来,她果真带小的去公园了。在公园里还
真找到了大的,正和小朋友坐成一圈,老师领着,做扔手绢的
游戏。她们在大的身后坐下来,打开手绢包,包里有洗净的苹
果,饼干和糖。大的先是回过身递白眼,让她们走开,然后就
伸手过来拿手绢上的东西吃了。这天下午,这个班级的春游队
伍,就拖了个尾巴,一大一小,始终跟在后头。有时候,东家
的大人要带孩子出去,看电影,或者下馆子,大的还没放学,
奶奶就到课堂上,和老师交涉,将大的领出来。奶奶双手交叠
在衣襟前垂着,既谦恭又有身份的样子,和老师一句一句地解
释缘由,句句都在理上,老师有什么理由不放人呢?
这是一个见过世面的奶奶,年轻的老师都有点怵她的。她
呢?比较敬佩的是一个年长的女教师,觉得她有知识,懂人情。
女教师见了她,会站下来与她拉几句家常,态度十分和蔼。有
一回,正遇大的向她跺脚,女教师就教育大的,不可以对大人
无礼。大的立刻就老实了。女教师还会摸摸小的头,问几岁了,
什么时候上学,是不是也到姐姐的学校里来读书?奶奶从和她比
较要好的校工友明伯伯那里得知,女教师至今未婚,单身一人。
奶奶很有见识地问道:是天主堂的嬷嬷吗?友明伯伯说也不是。
奶奶就叹息了:这样有知识的人,也命苦啊!从此,对女教师更
多了几分怜恤,觉得女教师不容易,一辈子做孩子王,没个归
宿,很是念叨。
大的和小的,都是女孩,跟她比跟她们母亲的时间还要多
些。日子长了,习性上都有些随她。喜欢粉粉的,鲜嫩的颜
色;喜欢花;喜欢花露水的香味;喜欢带珠子的化学发卡;喜
欢越剧。越剧的艳丽的头面,服装;娇俏的做派,唱腔;还有
私情故事,都使她们入迷。她们的玩具中,有一种珠子,是最
受她们青睐的。这种珠子,玩具店里是当玩具卖的,排列在玻
璃盒子里,样式与质地都十分精美,价格也贵。另有一种,是
用来穿珠包和珠花用的,那就要便宜得多。多是在城隍庙里出
售,一缸一缸放着,称斤两卖。这些珠子要粗糙些,色泽也暗
些,可量却很大。这两种,她们都有,粗粮细粮一样,掺在一
起,装在小铅桶里,足有三四桶。她们怎么玩这些珠子呢?她
们拿根针,引上线,将珠子穿起来,穿成越剧中头面那样的东
西。然后丁零当啷挂在耳上,夹在发上,戴在颈项,手腕上,
站在床上演越剧。夏天时,床上张了帐子,帐门一边一幅系起
来,真像一个戏台。上面是两个小妖精,披珠挂翠,再裹上一
条毛巾毯作水袖,咿咿呀呀地学着越剧的腔唱戏。
这游戏要背着她们的母亲。解放军里出来,仪态很大方的
母亲,最看不得这样作张作姿的小儿女样子。看了就要呵斥,
不许她们扮妖精状。常常是,正兴头上,只听奶奶轻轻叫一声:
妈妈回来了!两人就赶紧地收场,骨碌碌地滚下床来。但等母
亲一出门,她们立时装扮起来,重新登场。奶奶忙定之后,闲
下来,就在床前摆一张椅子,坐下,一边做针线,一边看她们
作怪。要是听到哪里有越剧的电影上映,奶奶就非带她们去看
不可了。那一回,彩色电影《追鱼》放映,一早,票房没开门,
就排起了长队,每人限买四张。奶奶带小的去占了位置,让小
的坐在小板凳上排队,自己回去烧饭洗衣,中间不时过来张张,
看开始没开始卖票,排队又排到哪一节上,然后给小的塞一点
吃的,再回去接着烧饭。小的也很耐心,一动不动坐在小板凳
上,等票房开了门,便立起来,将板凳抱在胸前,紧跟着前头
的大人,一步一挪。直到中午,才买到票。主仆二人揣了四张
票子往家走,都兴奋得红了脸。她们自家买了三张,另一张是
给楼上人家的保姆买的。为了这张票,楼上人家的保姆还买了
水晶包子送给她们吃。到了看电影这一日,奶奶一手牵了一个,
兴兴头头往电影院去。前一场还没散,这一场的人已经挤满了
门厅。大都是家庭妇女和奶妈保姆样的人,尤其是后一种人,
说着各路乡音,闹闹哄哄。两个孩子紧紧拽着奶奶的手,挤在
人缝里,只怕是临到最后一刻,事情会有改变。终于挨到进了
放映厅,又暗下场灯,前方银幕上亮出绚丽的图景。这一时,
她们全都被幸福笼罩了。
这一段时光,过得很愉快。她和这一大一小相处得很好。
两个孩子都有一个毛病,就是蛀牙,也是糖吃多了的缘故,她
就需要经常带她俩去补牙。牙科诊所的医生也与她熟络起来。
这三个人出行在外是比较惹眼的,女人清爽利落,又很善言。
两个孩子穿戴整齐,饱食无忧,并且各有特色。大的伶牙俐齿,
小的呆一些,却要凶一些。因为她小,人们便爱逗她,逗她的
话是通常逗小孩子的那种:不是爸爸妈妈生的啦,是在某处拾
来的啦,
等等。大的也在一边帮腔。先她还矜持着,不睬,后
就撑不住,“哇”地哭了。奶奶便护她,替她回嘴。人们再转向
她与她说话,问她东家的事情。她嘴严得很,并不多说,可也
不叫人觉着扫兴。牙诊所的医生多半有着些江湖气,说起话来
"海”得很,俗是俗,却也有风趣。所以,一边是看牙,一边也
是玩。每一次去,都要多坐一时,一旦等到有人来拔牙,医生
拿出大管麻药针简,还有钳子锤子的家伙,这一大二小便吓得
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等到小的上了学,大的升了四年级,情形就有些不同了。
两个人,人大,脾气也大了。尤其是那个小的,不再和她那么
亲密,也不像小些时候那样安静,比大的还爱和她顶嘴,跳
脚。她特别要强,对学校的规矩过于顶真,自己给自己加了很
多压力。为了早到学校排桌椅,擦黑板,晨读,她给自己定了
起床的时间。有一回,睡过了,起来便大哭,怪奶奶没有叫
她,饭也不吃就往学校跑。其实,这时离正式开课还有近一个
钟头呢!升了两年级,开始争取入少先队了,她便要自己洗衣
服,却又不知道如何洗。退而求其次,只洗手绸和袜子。本来
就气候不快,再有一日,回到家,见奶奶正在洗她的手绸和袜
子,尖叫一声冲上去,像从火里似的,从肥皂水中拾起那一条
手组和袜子,又是大哭一场。她对什么事情都看得很严重,自
己紧张,周围的人也紧张。这种紧张的情绪,把她的脸都变得
不好看了,整日壁着眉。大的呢,此时生出了大小姐脾气,衣
服换得很勤,连阴天还照常换衣换裤。衣裤非要叠得平整,看
上去就像烫过一样。从小都是吃早饭时,她给大的梳两条辫子,
依着她的所爱变换花样和发卡发带。现在,大的却对她不满意
起来,怪她把辫子编得乡气了。这大的和小的,都不再像小时
候那么随她,喜欢鲜嫩的东西和颜色,越剧是不演了,那些千
珍百爱买来的珠子,乱撒乱抛着,渐渐地都没了。因为东西得
来容易,两个孩子都不爱惜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生性里的
浮,这时一点一点显了出来。这种浮,还是因为生在这样的闹
市,喧腾的世界里,人心难免就跟着浮动。这两个孩子,其实
是没什么根基的。解放军出身的父母,却是扎在保姆奶妈的堆
里,再有小市民的生活耳濡目染,就很难有什么定规。奶奶有
时受了两个小人的气,就会去和她们的母亲诉怨:若不是看在
师母你的面子上,我就不做了!她们的母亲安抚过她,再去和
那两个小的算账,不许她们学资产阶级小姐的腔调,向阿姨耍
威风。资产阶级是什么,他们是喊“阿姨”作“娘姨”的,庸
俗不庸俗?虽然并不懂得什么是“庸俗”,但在那个时代里,对
资产阶级还是鄙夷的。
富萍来到她们家时,她们就正在这样事事和奶奶作对的年
纪里。
来自
畅游助手
作者:
DADDY妈咪
时间:
昨天 20:42
这故事是不是没有完?
本楼来自
天坦百宝箱
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4 小时前
三富萍
富萍长了一张圆脸。不是那种荷叶样的薄薄的圆脸,而是
有些厚和团,所以就不像一般的圆脸那样显得活泼伶俐。加上
她的单眼皮的小眼,就有些呆滞。鼻子和嘴都是小而圆,比较
厚实,也显得呆滞。刚从乡下来时,她的两颊红红的,皮肤是
皴的,粗糙,但饱满结实。是因为陌生,还是天生口讷,她极
少话,但人家说话,她却很注意听,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你。这
时候,你会在她呆滞的表情下面,发现一种锐利,她的眸子很
亮。在上海再住些日子,她两颊上的红渐渐褪去,像是白了,
其实是黄,所以就显出些精明。她剪短发,齐耳,挑偏路,发
多的一边卡一个塑料发卡,孔雀羽毛的样子,绿底上粉红的
一
周小点。跟了奶奶,她成天垂了头做针线,将奶奶的针线扁筐
搁在膝上,一针一线地缝。替奶奶缝衣服,也替自己缝,是奶
奶买给她的花布料。有时也替东家的大人孩子补袜子,钉扣子,
做些小活。她从小在田里做,至多是粗针大线地缝些粗活,奶
奶就教她各种针法:来回针,人字针,缲边,锁边,锁孔,做
长纽,盘纽,排纽,暗扣。够她学一阵的。她的手是粗短多肉
的,伸在袖口外的一截手腕,是壮硕的。她低了头,头发朝前
垂下,露出的后颈和一点后背,同样是壮硕的,是那种肉背。
但因为年轻,又是出体力的,因此,肌肉很结实,骨骼是紧凑
的,看上去就匀称了。奶奶心想,媳妇还是很有眼力的,秀气
的孙子就要找这样下得力气的女人,才有帮手。
富萍身上的衣服都有些显小,略微裹着。后衣襟吊在臀部
上,后领则向后撅,衣袖抵到腕上一两寸的地方,裤腿也只抵
脚踝上一两寸光景。脚上是一双阴丹士林蓝的横搭襻布鞋。她
紧绷绷的,透出一股子鲜艳的乡气。和她的表情一样,她的行
动也是迟钝的,看上去很“木”,但这“木”里面,却也透着一
股子劲道。她的动作有力而且有效果,所以,虽然“木”,却并
不拖沓。她来到之后,到粮店买米的活就落在她身上。五十斤
米的袋子,扎得紧紧的,扛在左肩,左手撑在腰里,右手从前
面抓住口袋沿,轻轻快快走过弄堂。这姿态也有一种鲜艳的乡
气。城里女人不会这样开放自己的肢体,
步子也不会这样碎而
轻捷,有一点像台步。所以,富萍是有一种妩媚的,不是在长
相里,也不是在神气里,而是在周身上下散发出的气息里面。
这和她扬州的乡风有关,和青春有关,当然和性别也有关。
富萍对奶奶是敬畏的,因为这是李天华的奶奶。她和李天
华总共见过两面,没有说一句话。这个人对她是遥远的。现在,
她和他的奶奶朝夕相伴,晚上还一头一脚地睡一张床。她感觉
到奶奶的体温,还有奶奶身上的头油味、香皂味和雪花膏味。
床有些小,原先是奶奶一个人睡的,靠了北面墙,顶着东墙横
放。靠西是房门,门和床之间,还放一张桌子,上头搁热水瓶,
冷水瓶,茶盘。南墙的窗下,是一张大床,靠了西侧,东侧,
是通向小花园的门,大床上睡两个孩子。在两张对角放的床之
间,还隔着许多东西:东墙下的长沙发,碗橱,西墙的五斗橱,
樟木箱,中间的方桌,皮椅子,几把小矮凳。可依然不显得拥
挤,走动起来,并不磕碰。那两个小的,隔了半个房间,和奶
奶顶嘴,取笑奶奶的扬州口音和不领世面,夸张地笑着,在床
上滚作一团。她们是因为有富萍这个生人在场,格外地兴奋,
人来疯。奶奶呢,多少也有一点。奶奶是有一些天真的,她倒
并不像富萍那样在意她们之间的辈分关系。她炫耀地给富萍看
她的箱底,多年积攒成的一件皮毛夹袄,几斤丝绵和驼毛,奶
奶耳朵上还挂了一对金耳环,亮闪闪的。富萍看了闪着金耳环
的奶奶的侧面,表情是木的,心里却很活跃。晚上,关了灯,
裸着的窗户上映进月亮光和枝条的影,耳边是奶奶和两个小的
斗嘴声。她们的斗嘴是有默契的,所以她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就
不能了解其间的有趣,上海话她也并不全懂,只是听到一些活
泼的声音,在房间里穿行。这一刻,假如能看见富萍的脸,就
好了。她的脸变得生动,浮着一层薄光。她侧身躺着,勾着头,
头发顺在耳后,露出腮,看上去很纯净。因为白天没出力,她
的身体没有一点疲乏,精神也很好。房间里的家具在暗中显得
有些华丽,流淌着幽光。木条地板上的纹理清晰可见,像河里
的水纹。别以为富萍“木”,其实她一直在看和听,虽然不是十
分地了解,但表面的特征却是抓住了。每天都有新印象,或者
是旧的印象有更新。每天她都怀了一些新鲜的感受,在不知不
觉之中睡熟。尽管是不疲累,可年轻的身体特别合乎自然的规
律,依然有食欲,又睡得香,打着轻轻的鼾。几条疏淡的枝影
画在她的腮上,她甚至显得姣好了。
奶奶有时会和她谈孙子。孙子,
奶奶这么叫李天华。奶奶
说:孙子老实,懂事,书也读得好,倘若不是家中弟妹多,指
望他回家劳动,奶奶她有心再供他几年呢。富萍低着头,从不
搭话,不知她是听还是不听。奶奶还说,孙子也来这里的东家
家里玩过,师母很喜欢他,特地和他谈话,问他农村的事情,
又问他怎么打算自己的前途。奶奶说了孙子许多好处后,就用
一句话打住:将来我还要靠孙子呢!说完,不管富萍听是不听,
起身烧饭去了。富萍怎么能够不懂奶奶的意思呢?只是觉得将
来这一天还远得很,在这之前说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这是富
萍和乡下女孩子不同的地方,她相信什么样的事情都会起变化,
没有一定之规。
邻居中的一些老太,和做保姆的女人,因为有经验,比较
识人,她们在背后同奶奶说:富萍比孙子调皮。她们说,她的
眼睛很灵活。要说,她们真够眼尖的,竟然能在这木讷中看出
灵活。这些阿姨阿婆难免是有些牵强附会,生怕别人不知道她
们精明,又好生事。但也不能因此说她们没有见地,这都是一
些有来历的女人,她们的话也许真有几分道理。和她们比,奶
奶就算是老实的了,而且耳朵根子软。她们的话一下子就进到
她的心里,她有点心病了。她想起有一天晚上,两个小的疯够
了,都睡熟了,房间里静静的,忽然,富萍“哧”地笑一声。
她问:你笑什么?富萍不说。当时不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
这孩子真有些调皮的。将来会不会欺负孙子?她便用话去探富
萍,说:你不给家里写封信?让那大的替你写,她很会写呢!
富萍是存心还是不存心,说:我那叔叔婶婶才不记挂我呢。把
奶奶说的孙子“家”,当成她从小长大的叔婶家。奶奶就拉了大
的,自己给媳妇写信,然后问富萍,有什么要说的?富萍低了
头不说,再问,就反过来问奶奶:我有什么要说的?那边大的
已经不耐烦了,吵着要快些结束,好去玩。奶奶只得算了。探
了几次,没探出什么,奶奶还都像是输给了她。奶奶就领教了
富萍的“调皮”。
从前,看电影,是奶奶带着大的和小的。现在,奶奶就让
富萍带。那大的和小的,是不服她,也是发“人来疯”,不让富
萍搀她们的手,而是跑得飞快,期待富萍像奶奶那样来追她们,
好在马路上乱窜一气。一会儿躲进商店,一会儿躲在树后头。
她们和奶奶都喜欢这样的把戏。去看电影的这段路不长,却是
她们的乐园。其中要经过一个百货店,一个家具店,一个熟食
店,一个照相馆,一个弄口,一个服装店,一个中等规模的布
店,然后过一条小马路,就到了。就是为过这条小马路,东家
一定要让奶奶带,而不许她们自己去看电影。晓得大人不让过
马路,她们偏要过。小孩子都喜欢做危险的游戏,这样很刺激。
所以,当她们接近了这条小马路时,就像赛跑运动员看见了终
点,全速奔跑起来。她们尖声叫着,挣脱了奶奶的手。并且东
一个,西一个,让奶奶顾此失彼。等到奶奶惊慌失措地奔过马
路,却并不见她们,再回到马路这边,两个小妖精一下子从转
弯角的店堂里窜到背后,大叫一声,吓她一跳。其实她们才没
有独自过马路的本事,虚张声势罢了。这样的把戏来上一回两
回就知道套路了,奶奶也不用真着急,可奶奶就是真着急呢!
每一回都急得脚跺跺的。这样,她们才能乐此不疲。没有奶奶,
看电影的乐趣要少掉一半呢!有一回,奶奶得急性盲肠炎,住
院了,她们只得自己去看电影,上家庭教师家学英语。母亲嘱
她们一定要手拉着手,跟在大人身后过马路。于是,所有熟悉
的景致都变得陌生,而且面目冷淡。当有一天,她俩走在回家
的路上,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张开手,做出老鹰捉小鸡的姿
势,等她们跑过去,是奶奶!两人撒手跑了过去。小的比较愣,
抓住奶奶的手就不松了,大的则偎在奶奶怀里,哭了,奶奶也
哭了。三个人搂作一团走回了家。
富萍对她们的把戏丝毫不领会。见她们跑了,并不去追逐,
等她们在身后大吼一声,也不吃惊。她们很快就没了兴致,干
脆落到后面,走得特别慢。互相勾着颈脖,对了富萍的背影叽
叽咕咕的。富萍呢,也不回头,任她们去。到过马路时,她们
只得放乖地走到富萍两边,一人拉她一只手,过了马路,走进电
影院,枯坐着等灯黑开映。在她们眼里,富萍是这样没有风趣的
一个人,也不和她们亲密。她总是木着脸,不晓得心里在想什
么。其实呢,富萍真也没有那样复杂,对那两个妖精似的小的,
她有些应付不过来。这里的人,
眼睛都那么活,说话又快,反应
特别敏捷,不晓得吃什么长的。
她领会不了她们的意图,也不知
这有什么意思。所以她也觉得,在她们过于聪敏的表面底下,也
没有什么。还有那些阿婆阿姨,眼色是诡诈的,说话大有深意的
样子,但内里,有什么呢?她也看不出来。她可不像奶奶那样软
弱,容易受人影响,她有自己的见解。
弄前的这条街,她渐渐有些熟了。因为常被奶奶差使买这
买那,还带两个小的看电影。走在街上,就像走在水晶宫里似
的,没有一星土,到处是亮闪闪的,晃眼。富萍觉得好看,但
到底是与她隔了一层,和她关系不大。那些摩登的男女,在富
萍看来,好看是好看,却是不大真实,好像电影和戏里的人物。
橱窗里华丽的衣物,也不大真实,只能看,不能上身,一上身
就成怪物了。照相馆陈列的大照片,富萍比较喜欢看,倒是觉
得非常真切,毫厘毕露,活灵活现,是个真人,可又是个天人。
她真正有兴趣的是另外一类事物,比如,那个两间门面的布店。
柜台上和货架上放着的一匹一匹的布,使她生出一股亲切的心
情,就好像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人。有时,她会驻步停在布店门
前,向里看几眼。店员抻着手臂,一下一下地扯布。布匹在台
面上滚动,拍出结实的“啪、啪”的声响。然后剪刀在对折起
的布里面剪开一个小口,再听“刺啦”一声,一段布扯下了。
紧接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阵,账算好了,找头和发票
往账台顶上的铁夹子一夹,向柜台那边一送,铁夹子便顺了一
根铅丝“唰”地飞过去,到了店员手里。这时,布也叠成了一
卷,包上纸,系上一根细细的纸绳,银货两讫。这些声音在富
萍心里激起了反响,她感到兴奋。还有,马路对面一个小烟纸
店,也叫她感到亲切。里面的老板娘,倚着柜台,手里捧一个
蓝边细瓷小碗吃饭,有人来买东西,便把筷子垫在碗底下,
手端碗,一手接钱递货。要有相熟的人走过,则招呼一声,聊
几句闲话。在小烟纸店过去十来步的一个弄口,又有一个裁缝
铺子,总共师徒二人。师傅是个老年妇女,北方人,说着北方
腔的上海话。徒弟则是个看上去有些弱智的姑娘,体魄高大,
长了一个酒糟鼻,说话口齿不清,但并不妨碍她踏缝纫机做活。
铺子很小,仅只是靠山墙起了三平方的棚,半面全是玻璃窗,
因此就非常敞亮。行人从弄口走过,都回头看看里面。案子上
堆了布料,两架缝纫机嗒嗒地响个不停。富萍看见了,水晶宫
的底下的,劳动和吃饭的生活。这使她接近了这条繁华的街道,
消除了一点隔膜。
富萍也渐渐地认识了这条街上的人。别看人多,熙来攘往,
其实经常出入的,就是那么一些固定的人。她渐渐记熟了这些
脸。有一个烫发的瘦削的女人,脸模子其实并不难看,只是气
色不好,带着苦相。她经常穿一条西服裙,上面一件白色开襟
的羊毛衫,提着一个手提包。看上去她像一个女教师,或者女
职员,但却常常见她在应该上班的时间,在街上匆匆地走。有
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宁波老太,也是常见的。她在这条街上,有
许多熟人,走一路打一路招呼,还站下脚和人说话,说话的声
音十分脆响。手上很少空着的,或者提半篮菜,或者端一口锅。
另有一个长脸的老头,长得像一个种田人,黑,瘦,驼背,理
平头,腰里系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他是附近酱园店的伙计。
有时候,他提着空油桶在街上走;有时候,是提着一口缸。又
有一次,他端了一碗花生酱,酱上小心地盖了一张油纸,身后
跟了一名哭泣的小女孩。原来,小女孩的找头叫人拿走了,他
送小女孩回去向大人说情。再有一对黄脸的双胞胎姐妹。可能
是在胎里受挤的缘故,两人的脸狭得惊人,一条缝似的。她们
是小学生,却是成年人一样不耐烦的表情,斜着眼看人,嘴里
咕哝着。还有一个东北的小脚老太,穿一身黑布袍,头上戴一
顶黑帽子,帽子的前方镶着一块玉,脸上有麻子。这样一个老
太,走到富萍的扬州乡下,都是不合适的,可走在这条街上,
却没什么,很自然。没人把她当怪物,多看一眼。她身上散发
出浓烈的葱蒜和酵粉的气味,说一口东北土话,可依然有人与
她搭话。这条街其实挺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这些人,全都是
劳作的,操持着各色生计。这些生计形形种种,非常丰富,它
们开拓着富萍的眼界。
富萍对电影的兴趣远不如对这条街上的生活。她不像她奶
奶,会为剧中的人物流泪,激动。她很清醒地知道,那都是戏
中人。那些阿婆阿姨奶妈在一起讨论戏文,她也只有当无地听
听。她却是注意听她们议论各家的短长,在这方面,她不得不
承认她们的见识,她们知道的可真是不少。这里的人家呢?竟
也有着这样复杂的历史,家家都有一本厚账,好像他们才是电
影和戏里演的。乡间的人与事,多是几百年不变的,家家差不
多,哪像这里,各有各的来处,并且历尽曲折。富萍原以为上
海人是享福的命,现在就知道,什么是做人谋生的难?上海人
就是。可这难里又不全是难,而是有得有失。富萍很善捕捉这
些女人没头没尾的言语,很快就弄明白谁是谁,谁和谁又是什
么关系。她从来不发问,只是听。上海话,她大致听得懂了,
有一些俚语,口头禅,也了解了些意思。有些话是她们罩着耳
朵,掩着嘴说的,从她们的神情,她竟能猜出二三分。她们不
仅一起议论别人家,还分开来,彼此议论。原来,她们各自都
很复杂。有一回,奶奶带两个小的去看牙齿了,留下富萍一个
人看家。她坐在方桌前糊一张靠子,隔了房门,阿婆阿姨们坐
在走廊上说闲话,只言片语送进她的耳朵。她听出她们是在说
奶奶呢!富萍的手有些抖,倒不是生气,也不是吃惊,她眼前
现出奶奶戴了金耳环的丰腴的侧面。她这才发现,奶奶看上去
还很俏。
来自
畅游助手
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3 小时前
四吕凤仙
邻里中,吕凤仙是个人尖。苏州人,生得长眉入鬓,高鼻
秀眼,十分端丽。要是烫长波浪,穿旗袍,就像旧时月份牌上
的美人了。只是没有美人那么温婉,而是有些凶相。她是走做
的阿姨,在弄堂里有一间房,说起来,也可算是她老东家留给
她的。她是老东家太太的陪房娘姨,从苏州木渎带出来的。专
门留在房里梳头,做针线,偶尔下厨做几个苏州菜。一九四八
年底,老东家迁去香港,问她是去是留。她虽然舍不得太太,
但香港的地方,在她脑子里,就是像福州路那样,蛋硌路上,
走着趿着木屐的广东女人。那里天气潮热,流行脚气病,不是
都叫“香港脚”吗?她还想起木渎的父亲母亲,用她寄回家的
钱开了个小锡箔店。她想,她终有一日要回去的,店面是她的,
不能落到哥哥嫂嫂手中。所以,她回答太太,留下。留下的有
三个人,她,厨子,还有车夫。厨子是有女人小孩的,一起住
着。车夫很快在汽车行里找到了工作,走了。她和厨子一家守
了一座房子,空寂得很。她不愿和厨子家一起吃,自己独自烧
点。外面的世道又不太平,不敢出去找同乡小姊妹玩,就只能
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开始还有心思打开房间通风,掸灰,后来
也厌了,没了心思,就让门窗关着,只抹一把楼梯扶手上的灰。
渐渐地,楼梯把手上也积满了灰,墙角里吊起了蜘蛛网。早上,
她懒得起床,躺在被窝里。她的房间是朝西的偏屋,窗户对了
后天井通前花园的过道,听得见厨子的女人在花园里扫落叶的
声音,一扫帚,一扫帚。她真的有点后悔没跟了太太去香港。
不过,到底也没有寂寞多久。解放军进城以后,把这幢
房子收去做了机关,厨子被机关聘用了,还住在原先的房间
里。她则被迁出来,住到了现在这条弄堂里,三楼的一个亭子
间。同时,也在这条弄堂里,找到几份人家帮佣。这一年,她
二十五岁,在那时的风气里,对于婚姻,年龄是偏大了些,但
还不是没有机会。东家以前的那个车夫就来找过她,穿了一身
人民装,梳着锃亮的分头。脚上也是锃亮,一双黑牛皮鞋。这
时候,他也是在一个政府部门里开小车。这个车夫比她长三岁,
有正当职业,照理很相当。可她见不得他嘴里镶的那颗金牙,
这使他像一个“白相人”。她终于没有应下他的话。老家木渎也
有个人,比她小一岁,开木器店,很讨她爹妈的喜欢。人,她
是见过的,虽谈不上标致,也不摩登,却是干干净净,整整齐
齐。但想到,他的木器店挨了自己的锡箔店,会不会是对她的
店面有偷觑之意?她又不敢了。一个有了份家产的女人,不得
不多些戒心。再说,她是靠自己惯了的,没有男人,她生活得
好好的。因此,一年,两年,三年的,就拖了下来。
又过了两年,公私合营,木渎也跟进,大店小铺都归了公。
有的店铺实际还是原来的业主做,但是由上级发给工资,盈利
也上缴。像她爹妈那样的锡箔店,因是迷信的产物,所以干脆
关了。吕凤仙为自己将来准备的退路,就这样断了。好在,吕
凤仙在上海有户口,有房子,也过得习惯,真要回去,她反倒
不知该怎么生活。所以,心疼是心疼,但终究还好,不去多想
也罢了。这样,她就在上海扎下根了。她是个能人,什么事都
做得比别人强三分。虽然过去在老东家家里并没怎么做过,可
她见过呀!她就有这个本事,过目不忘。看什么会什么。她老
东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过着的是什么金枝玉叶的生活?她只要
拿一只角来,便可让普通人家折服。因此,弄堂里的人家,要
有重要的事情,都来请吕凤仙。请客,要弄一个鱼翅羹,或者
奶油布丁;嫁女儿,要置办嫁妆,绣品的花样,针法,几式几
样;发送老人,装裹的规矩,大殓的程序;孩子出疹子,吃什
么忌什么,吕凤仙都是最懂的。她也乐于帮忙,不肯收报酬,
相反,还要贴上自己的东西。这弄堂里,人人都欠下了吕凤仙
的情,对她十分恭敬。
吕凤仙内心是喜欢这条弄堂的,在她心情灰暗的时候,才
会拿老东家的生活与这里作比,证明自己在走下坡路。但事实
上,这里的生活,虽然是小家小户的平常日子,却是她自己的。
不像老东家那里,什么都是好,可都是别人的。而且,像老东
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好,也是外面看着好,在里面,才知道一
样的锱铢必较,点点滴滴。有些捉襟见肘的地方,是外面人想
不到的。现在,老东家的生活,是给她做了一件资本,提高了
她的身份。她虽然是帮佣,可和别人帮佣又不同,是吃自己饭
的。不像奶奶她们,住人家的家,吃人家的饭。所以,大多数
时间,吕凤仙是比以前过得惬意,人也胖了。这条弄堂,多是
中等人家,过的是柴米生计,烟火气重,热烘烘的,蒸腾得很。
吕凤仙从那座空荡荡的大房子搬来这里,有些像回到人间。且
对着这条闹市的马路,电车叮叮当当地驶来驶去。早晨,店铺
开门之前,店员们都站在人行道上做广播体操,音乐荡漾在街
道上空,传进弄堂。即便是在寂静里,也有一种声浪,在明媚
的阳光里流淌。到了夜晚,还有假日,这里就有些甚嚣尘上了。
吕凤仙所做的人家中,主要的一家就在奶奶东家的楼上,
也是一对在机关工作的夫妻,没有孩子。吕凤仙有意挑选这样
人口简单的人家做。她自己没有结婚生子,天性又很挑剔,对
人家的小孩子就谈不上有什么喜爱。她爱干净,穿着素净整
齐,带着些清高的神态,有小孩子的人家也不敢用她。像这一
对夫妻正合适她,一放出话要找人,人们便立即想到了她。这
夫妻俩早出晚归,实际上只在家中吃一顿早饭和晚饭,再洗两
个人的衣服,收拾一间房间。所以她上午还到另一家去烧一顿
午饭。这是在隔两个门牌号的门里,一个浦东老太,独自住一
层楼面。弄堂里的一些知根底的人知道,她男人带着小老婆和
两房的子女去了香港,是她自己要留下来的。一个人虽然寂寞
些,却清静,少生许多闲气,倒过得很安适。吕凤仙替老太烧
一顿午饭,洗几件衣服。下午呢,她是到弄口,小学校旁边的
一户人家,专事收拾房间。用蜡把拖亮三大间房间的地板,再
替一堂红木家具打蜡。大约三点钟光景,她再回到那对夫妻家
中,烧晚饭。等他们吃罢,洗好碗,她便回自己的住处,做自
己的晚饭。为了避嫌,她从不在东家厨房里烧饭,之间分得很
清。等她烧好晚饭,已经七点八点之间了。她一个人坐在桌
前,端一只金边细瓷碗,慢慢地吃着。窗下有一些噪声,有一
声无一声地送进耳朵。有人在弹钢琴,当然没有老东家的儿女
弹得好,但却也是悦耳的,勾起一些熟悉的东西。吃罢饭,洗
过碗和手脚,吕凤仙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簿,打开在桌上,将
当日的花销一笔一笔写下。她会写几个字,是过去的太太教她
的。差她买东西时,好认得东西的名称,牌子和价钱。吕凤仙
很喜欢记账,而且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她坐得很直,一丝不苟
地记着:葱,两分;瘦肉,三角;米苋,一角。她很得意自己
竟能写出“米苋”的“苋”字,有一些读书人写的都是“针线”
的“线”。再记下当月配给的半条“固本”肥皂,本季度的一张
线票的线,然后在算盘上得出总数。最后,是清点钱包里的钱,
核对账目。她合上账簿,拉上钱包,心里就有一种富足和安定
的感觉。这是真正的劳动吃饭的生活,没有一点愧对内心的
地方。
有时候,会有人来敲门。这样的来客不多,就几个。一个
是隔壁的金师母,一个是另一个号头门里的五娘娘,还有一个
就远了一点,是她老东家的世交家里的保姆,阿菊阿姨。这一
家留在了上海,但将佣人都遣散了,只留下阿菊阿姨。这都是
有身份,有见识的人,会来敲吕凤仙的门。或者打听往年做衣
服拉丝绵的常州女人,今年还出来不出来了,或者请她帮忙拆
几只蟹粉。阿菊阿姨有时是被东家遣来,向吕凤仙打听她老东
家有没有消息,或者替她送来老东家的几句口讯。
客人走后,剩下的夜就不长了。她还要做一点针线,想一
想明天做什么。弄堂里很静了,楼梯上还有些响动,过一会儿
也没了。吕凤仙收起活计,脱衣上床,关了灯,睡了。
吕凤仙和奶奶彼此很相帮。吕凤仙不会杀鸡
世上到底
还有吕凤仙不会的事情,奶奶却会。她很利索地捉住鸡的一对
翅膀,再将鸡头向后弯过来,和翅膀捉在一起,拔去喉上的毛,
一剪子下去。鸡腿挣了两下,毛奓起来,又伏下去,不动了。
然后倒过来,让剪开的鸡喉里的血流入半碗清水中,转眼间完
事了。等端午包粽子,就又是奶奶求吕凤仙了。吕凤仙坐在小
凳上,面前一盆拌了赤豆的米,一盆浸过酱油的米,再有一盘
挑选过的肋条肉,粽箬是浸在木盆中的清水里。她嘴里咬着绳,
两只手将粽箬弯成一个三角兜,托着,空出的手舀米,一勺正
好,再填肉,又一勺米,也正好。粽箬盖上去,窝下来,包住,
又是正好,稍拖下一点粽箬的尾。角和棱略略掐一道,然后开
始捆,这一回,嘴也凑上去帮忙了。来不及看明白,一只模样
俏正的粽子出来了。肉粽是长脚粽,甜粽是三角,高兴了,还
给两个小的包一串小小粽,一口一个的。边上围了人看,看她
的手势。吕凤仙到苏州看爹妈去,一两天回来,奶奶就帮她楼
上的东家烧晚饭,洗衣服。奶奶患盲肠炎住医院那几日,则是
吕凤仙替奶奶的东家烧饭,洗衣。上回,奶奶和那小的排队买
越剧《追鱼》的电影票,有一张就是给吕凤仙。奶奶是个不大
有主意的人,凡事喜欢听别人的。吕凤仙呢,因为有主见,就
爱帮人拿主意。于是,吕凤仙就是奶奶最常请教的人。但是在
要不要过继孙子这件事上,奶奶到底还是没听她的。奶奶的那
些亲戚比吕凤仙力量大。再则,奶奶毕竟不是像吕凤仙那样独
立自主的人格,年纪长一些,思想也保守一些,不敢断了亲戚
的路。吕凤仙对孙子说不出什么来,这样一个文静温和的男孩
子,一说话就脸红的。但对富萍,就有挑剔的了。
富萍的,包在略厚的单眼皮里的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她,
钝拙中,有一种尖锐。小姑娘不简单,吕凤仙心里想。有一日,
她将她自己的菜,盛了大半碗,送给富萍。奶奶赶紧让富萍道
谢,激动得脸都红了。相形之下,富萍的态度就要冷静得多。
她只动了动嘴唇,就低下头去。吕凤仙又一次领略了富萍的不
简单。有一回,吕凤仙走在弄前的马路上,看见富萍站在那家
布店门口。她好像是已经走过去了,又停下来侧身向里看。这
就使她的身姿显得比较活泼,身子微微后倾着,侧向里面。这
和她平素木讷的形象有些两样。她没有发觉有人看她,将这样
的身姿保持了一些时间,直到吕凤仙走过去了,还没有动弹。
这也给了吕凤仙一个不安分的印象。还有一回,她看见那两个
小的,和富萍调皮,说一些疯话去挑逗她。她一直不作声,然
后就说出了一句很厉害的话,将她们呛了回去。平时吕凤仙也
觉得这两个小的没规矩,可这一次,她却很保护地对两个小的
说:过这边来,凤仙阿姨给你们削萝卜花。于是,两个小的过
到她跟前,她一人给削了一朵萝卜花。红皮白心的小水萝卜,
削一周皮,翻下来做花瓣,里面的瓤再剔几刀,就成了花蕊。
富萍本应是有些尴尬的,但她一点声色不动,低头缝着她的
针线。
这样观察了一段,吕凤仙便和奶奶说,富萍比孙子调皮。
奶奶很愁地说:将来孙子会不会吃亏呢?虽说是过继的孙子,
但孙子是个好孩子,奶奶是有几分真心喜欢的。她想到孙子是
那样老实,上回来,师母和他说话,递他个苹果,他怎么都不
肯接,两个小的硬是上去掰开他的手指头,将苹果塞在他手里。
吕凤仙说:上海这种地方,还是不要久留,心思容易活。奶奶
说:可孩子不说走,我就不能说走,我要得罪了她,不还是孙
子受气?吕凤仙听奶奶的话里已经是惧她三分了,很是感叹,
心里说:我只能帮你做事,不能帮你做人,就不作声。
奶奶虽然不如吕凤仙精明,但同样是谙熟人事的,她奇怪
的是,富萍来到这么一个月,竟一点不想家,一句不提回家的
事。她曾经试探地说:买些什么东西回去带给她叔叔婶婶,还
有小表弟妹呢?富萍回答一声:不碍事。是指回不回去“不碍
事”呢,还是说带不带东西“不碍事”?奶奶真是摸不透富萍的
心,自己反没了主意,所以还是要找吕凤仙商议。吕凤仙出了
一个主意:让孙子来上海,接富萍一同回去。这一着确实挺好,
一来可打发她走,二来呢,又巩固了孙子和她这门亲事。奶奶
却犹豫着,孙子是个脸嫩的人,肯不肯来呢?就算孙子来了,
富萍又会不会和孙子“作”,不一同回去?这就要伤孙子了。男
人叫女人伤了一回,就有第二回,以后再抬不起头了。吕凤仙
针对奶奶的顾虑说:就看孙子的本事了。这话背后的意思是,
孙子要是降不住富萍,将来吃亏也没话说。奶奶左思右想,终
于得出一个折中的主意,那就是征求富萍的意见,是不是让孙
子来上海,一同玩几天,再一同回去。她把这话去问富萍,富
萍红了脸,低下头嗔道:我又不认识“孙子”。奶奶自己也不好
意思起来,好像急着要娶这个孙媳妇似的。
富萍怎么听不出奶奶的意思?她不仅听出奶奶的意思,还
听出这意思里有一大半是吕凤仙的主意。来这段日子,富萍已
经看出奶奶其实是个软弱的人,多少有些受欺,吕凤仙这样的
知交,还在背后传奶奶的闲话。她毕竟是个孩子,没有多少人
生历练,看人看不深。她只是不喜欢吕凤仙,觉出这是个坏人
家事的女人。人们都捧她,在富萍看来,至少有一半是出于怕
她。富萍在心里把她叫作“笑面虎”,因为她表面上总是很和
气,白送人家好处。她心里是谈不上有多么喜欢自己的,却还
送过吃的,穿的,又教自己挑十字花,补丝袜。这就不仅是富
萍涉世浅,还因她到底是乡下人,性子直,不晓得人性的曲折。
像吕凤仙这样的女人,再是个强人,内心也是寂寞的,想与人
为伍。因为确实比人高一筹,就难免要作作祟,并不是一味要
与人坏的。让富萍回去的事暂搁下不提了一段日子,吕凤仙却
又替富萍找来一个活。弄堂里有一户人家生了小毛头,要找个
洗尿布的,吕凤仙就想到了富萍。她对富萍说:自己赚几块零
用钱,不必事事要奶奶开销,你奶奶也不容易得很。这话说得
很贴心,富萍第一次温顺地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凤仙阿姨。
吕凤仙的心软了软,对富萍改变了点看法。但翻转过去,对奶
奶说的是:给她找个事做,好看紧一些。奶奶自然对吕凤仙感
恩不尽。
当日,富萍就上工了。吕凤仙送她到产妇家,告诉她哪里
是水斗,盆,这家的煤气,烧水的铜吊。教她怎么先薄薄打一
层肥皂,再浇半滚的热水,肥皂沫就出来了,过两遍清水,肥
皂味就没了。省肥皂又省水。这里不比乡下,水是河里的,
水是河里的,随
便用,上海的水也是钱买来的。富萍低头听她调教,心中并不
反感。虽然洗尿布只是个小活,一个月才两块工钱,但是在上
海,她凭自己劳动挣钱,这就是个大事了。富萍将一木盆尿布
洗出来时,吕凤仙又来了一回。教她怎么将竹竿横在弄堂上
方,一头搁在二楼窗台,另一头搁前边的篱笆墙上。检验了一
遍她洗的尿布,才放心地离去。离去前,教诲她说:给人家做
事,要做得地道,赚的才是良心钱。此时,富萍就有些感动了,
想,吕凤仙到底是吕凤仙,怪不得人人都敬她三分呢!夜里,
睡在床上,她笑嘻嘻地问奶奶:奶奶,你说凤仙阿姨是什么样
的人?她今天心情很好,很想聊天,言语也变得活泼了。奶奶
听了她的话,叹息了一声,说道:人是好人,就是太过要强了
富萍就说:要强有什么不好?奶奶说:要强是好,可是,人强
还能有命强吗?人强得过命吗?富萍不服地说:命有什么?奶
奶只管自己说下去:她的命还不如我呢,没儿没女,我到底有
个女儿,还有孙子。听奶奶提起孙子,富萍就没话了。奶奶呢,
也好像被自己勾起了心事,不再说话。一祖一孙,身子贴了身
子,却又隔了十万八千里,各想着各的,慢慢进入了梦乡。
来自
畅游助手
作者:
断线的木偶
时间:
3 小时前
五女中
富萍的东家在奶奶住的前一条横弄里。这一条横弄和再前
一条横弄,就隔开很远了,中间是一个女子中学的操场。而那
一条横弄则是从弄口东边的,另一个弄口进去的。房子的样式
要比这一条弄堂的,更为老旧和高大,红砖的墙面,四层楼高。
隔着一个操场,和这边的横弄遥遥相望。女子中学的校舍是在
操场东侧,和前边横弄同样格式的房子,也和它共用一个弄口
出入。上海有许多中小学原是私人所办,就在民居之中辟出两
间教室。这所女中是所初级中学,没有高中部,资质中等。所
以,所收学生也是中等学生,又多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居住在
这条繁华街道周边的小马路上。早上七点钟光景,便见女生们
成群打伙地拥向这条弄堂。下午三四时许,又拥出弄堂,散在
马路上。女中的学生都有些怪,单个,或者三个两个,走在外
面,特别矜持,目不斜视,绷紧了脸。一旦进了学校,立即就
疯了。吵吵嚷嚷,嬉笑打骂,喧闹声把这幢校舍都要抬起来
了。所以,社会上就说,女中的学生最“痴”。这“痴”指的
是“疯”,多少带着些鄙视。附近有所男女合校的上海市重点中
学,前身是法国教会学校,学生多是中产阶级家庭出身,气质
自然不同了。女生们爱穿宽带的藏青短裙,或者格子布裙,白
色的齐膝长筒袜,白跑鞋或者横搭襻黑皮鞋。短辫的辫梢与额
发,烫成蓬松状。要是短发,发梢也是蓬松的。男生则多是戴
眼镜,西装裤,皮鞋,那种大大的牛皮书包。他们中间不少人
请了家庭教师,上钢琴课,英语课,有的是参加学校话剧社。
这个话剧社在全市都很著名,也是有传统的,曾经上演过原版
的莎士比亚戏剧,还有《茶花女》。这所中学的学生,显然不
将女中学生放在眼里。女中的学生,在他们跟前,不由就瑟缩
起来。
女中的学生们,就显得俗了。她们偏爱花色的衣服,书包
也多是带荷叶边的花布兜。头发,是编成长长的辫子,卡着花
卡子。也因为那样多的女生混在一起,有几个不俗的,看上去
也不起眼了。课间休息,她们不是看书或者做游戏,而是拿出
钩针和竹针,编织毛衣。课余时候,她们流行到照相馆穿戏装
拍手指甲大小的照片。逢到节日,纪念日什么的,她们也排练
演出。在操场上搭一座台,围起幕布,拉上电灯和麦克风,
个班级,一个班级地上台表演。节目大多是合唱和独唱,带
些戏曲清唱里的动作。有一次,两个女生上台演一出相声,穿
扮成男相,一人穿一条男式西装短裤,反显得更加女人气,
种粗鄙的女人气。她们都要比同年龄的学生显得年长,其实不
是年长,而是女人气重。做操,升旗,站队,上体育课,她们
多是敷衍的姿态和动作,草草了事。要是杠上练习,或者跳鞍
马,这些动作幅度比较大的运动,她们便都缩在一边,“痴”笑
着你推我,我推你。教体育的是个男先生,看来也对她们兴趣
不大,爱做不做,并不喝令她们。她们也就感到无趣了,讪讪
地一个个来做,由那男先生在一边做保护。从杠上或鞍马上下
来时,每个人都涨红了脸。女中里传出的读书声,也不像男女
同校的那样清朗,而是黏黏缠缠的,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她
们自知在读书上没什么前途,只是打发时间。在别人看来,她
们的学生生活是不幸的:庸俗,平淡,没有希望。可谁知道
呢?她们很可能自有着她们的乐趣。
女中的操场,以一道篱笆墙与这边的横弄堂隔开。篱笆墙
有二米高,漆成黑色,散发出油漆味和陈年竹子的朽味。透过
篱笆的缝隙,可约略看见操场上的情景,从二楼和三楼的阳台
便能够俯瞰整个操场。当女中举行演出晚会时,这一条横弄的
前窗,和前边弄堂的后窗,就都打开了,伏着人,一同观看。
女中有时候还会放电影,在操场上挂起一幅幕布,前后窗口上
就都是看电影的人。
操场其实不大,但数百个女生拥在操场上,就相当壮观了。
这么些人,即便不出声已经嗡嗡嘤嘤的,一旦踏步走操,便嚓
嚓嚓的一片,再要各人出点声呢?等早操过后,操场上唰地静
下来,几乎有些寂寥,几只麻雀在空地上并脚跳着,啄着沙
粒。这时,富萍就来上工了。她端出一木盆尿布,拿了肥皂搓
板,坐在篱笆墙下洗起来。在篱笆墙的那边,是一排运动器械,
站在沙坑上。沙坑沿了篱笆墙有一排,还供跳高和跳远。有时
候,体育先生就带了一班女学生在沙坑边上课,翻杠子,跳
高,等等。有一些声音从篱笆墙里传出来,送进富萍耳朵:尖
叫,窃笑,私语,还有人落在沙坑里柔软又吃重的一记,间或
有男先生的哨子吹响,“嚯”一声。这些声音虽然不大,也不
嘈杂,可是却散发着一股活跃的气息。富萍偶尔会转过身子,
对着篱笆缝里张一眼。看不真切,只见有花花绿绿的衣衫在
晃动。
这一天,篱笆墙上忽然豁开一个门。原来,在这里是有着
一扇篱笆门,平时都锁着,这一天,却打开了。升旗和早操以
后,女生们没有和平时一样进到楼里去读书,而是呼隆隆地向
操场门跑来,跑进了弄堂。她们起先也是排着很整齐的队,四
个人一行,可跑出几十米就跑乱了,就见她们,潮水般地涌进
横弄,再涌进直弄,从弄口涌上马路。她们一个个都跑得东倒
西歪,
嘻嘻哈哈地笑着,好像这是多么滑稽的事情,有多么好
笑。平时静悄的弄堂喧哗起来,静悄的早晨的马路,也喧哗起
来。都是她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哗哗啦啦的笑声。行人们
都驻步对她们侧目,想:这就是女中的学生,多么“痴”啊!
她们才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呢!当她们纠结在一起的时候,就变
得分外强大。她们跑在马路上,队伍老早不成形了,有的干脆
挽起胳膊,勾肩搭背的,拉拉扯扯进了学校所在的那个弄口。
等到她们重新跑上操场,就是横流遍地的形势了,呼啦啦的,
漫开一片。
富萍只得站起来,将木盆板凳拉到墙根下,自己也贴了墙
站着。看那女生们呼啦啦从面前过去,惊得微微张开了嘴,直
愣愣地看着。这样多面孔,重叠着,从眼前一闪而过,
没有一
张脸是清晰可辨的,都混在一起了。她们穿什么衣服,也混在
一起了。弄堂里有几扇窗户推开了,不上班不上学的人伸出头
看女生们跑步。女生里有几个放肆的,竟然仰起脸朝上看,喊
他们:喂!其余的便大笑。她们沓沓地过完了,身后那扇篱笆
门推上去,锁好,边缘用铁丝绞住。前后其实不过半个小时,
却好像走过了千军万马。此时,安静了下来,只从校园的楼里,
传出模模糊糊的读书声。弄堂的地上,留下几个黑色的铁丝发
卡,一截蜷曲着的红色玻璃丝。
女中所在弄堂的弄口,是一个邮票市场,人迹混杂,有一
半是闲人。邮票市场到了下午,交易最热烈,下了学的女生们,
只得从邮票贩子中间挤出去。环境是有些污浊的。那条弄堂也
很阴暗,高大的砖砌墙面,年代久远,光照又少,生满了绿苔。
是老式的洋房。房顶很高,开间又大,走道,楼梯是大理石面,
不吃音,说话走路就有回声。住在里面的人,多是旧式家庭,
深居简出,大人孩子的脸色都是苍白的,而且身体孱弱。于是,
女中的那一块操场,就显得日光明亮,朝气蓬勃。女生们的疯
笑声,多少驱散了些弄堂里的阴霉气。她们的小女人气里,有
一
股俗艳的颜色,在这条摩登的街上,显得乡气了,可却很新
鲜,对这条陈腐的弄堂是最好的抵制。在她们身后那排暗沉沉
的楼房里,有着多少阴森的事情啊!到了夜晚,一盏公用的灯
都没有,各家的房门一关,门厅,走道,楼梯,就伸手不见五
指。那时候,女中里的人都走空了,校舍里也黑了灯,但操场
并不因此而黑暗。后边横弄里的那排窗都对着它呢!前弄后窗
里也有几扇亮着的,操场的顶头,与校舍遥相面对的横弄房子
的山墙上,开了一些西窗,亮着,有人。这样,站在操场上,
至少三面是有光的,静静地亮着,传递出家居的温暖气息。操
场的沙地上蒙了一层薄光,在这里能看见星月呢!它显得很温
柔,而且安谧。
每天,富萍到前弄人家来做工,把木盆拖出来,背对篱笆
坐着洗东西,身后传来一些窸窣的声响。有时候,
会有两个女
生背靠在篱笆的那边,篱笆便轻轻地颤动。两个女生靠在篱笆
墙上,说着悄悄话,叽叽咕咕的,还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撞着
篱笆。篱笆很柔韧地弹在富萍的背上,富萍并不回头去看,低
头搓洗着。等那篱笆不动了,平息了,叽叽咕咕的声音也没有
了,她就感到一点寂寞。有一天,她听见里面有人在叫:姐
姐!她不以为是在叫她,所以没有理会。等那声音连着叫了几
遍,她回过头去,看见篱笆后面贴了一张脸,微微侧着,一只
眼睛便从篱笆缝里露了出来,又叫了一声:姐姐!这下,富萍
知道是在叫她了。她站起身来,对着那只眼睛,没有说话,只
是询问地看着。那眼睛就说:姐姐,帮我拾一下毽子好吗?富
萍四下里一看,看见弄堂的地上果然站了一只毽子。厚厚的毡
布包了一个铜钱,中间缝进一根鸡翅管,管里插了三根芦花鸡
毛。她走过去,弯腰拾起来,一抬手,扔过了篱笆墙。眼睛迅
速从篱笆缝里退去,一个转身。富萍约略地看见了一个身影,
一双长长的辫子活泼地跳跃着。这一回,富萍对了篱笆缝看了
一时,她看见沙坑边几个女生在踢毽子。也不怎么踢,踢两下,
停下来说说话,踢两下,停下来说说话。再远些,有女生们在
操场上走动,三五成伙的。是课间休息,上午十点钟光景,太
阳光铺满了整个操场,看上去分外明丽:在沙地的淡黄的底色
上,女生们的身影就像开遍的鲜花。忽然,一阵铃响,沙坑边
的女生拾起毽子就往楼那边跑,场上的女生们也往那边跑去。
一眨眼,操场上干干净净,花儿全叫风吹跑了。
从此,富萍就很爱向篱笆里看了。看女生们做操,跑步,
疯笑。她发现沙坑边上,是女生们很爱来的地方。她们喜欢到
这里来,避开教学楼和人群远远的,在这个比较僻静的角落说
话,做些三两个人范围内的游戏。放学以后,也会有那么几个
特别要好的女生来到这里,将花布书包挂在双杠的杠头上,玩
耍起来。别的女生大部分走净了,操场中心偶尔还传来一两下
叫声,就更显得这里安静了。富萍一直没弄明白,常来这里的
是不同的几伙人呢,还是固定的几个。她看不清她们的脸,还
觉得她们彼此很相像:花衣服,长辫子,书包也是一样的镶荷
叶边,碎花布。到了这里,她们的声音就放低了,细细的,鸟
语似的,抱头接耳,像有着天大的秘密。有一回,她们正说得
要紧,脸朝篱笆的那个却发现了富萍,她正趴在篱笆缝上看她
们。她对她的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搂着肩膀走了,一边
走一边还回头向这边看。以后,富萍就不好意思这样直对着她
们看了。但她还是注意着那里的动静。那里的动静有一股子生
气,解除了一些富萍的寂寞。
然后,有一天,富萍和她们竟然隔着篱笆墙搭上了话。下
午,一伙女生,有七八个,大约是一个小组,搬了板凳到这里
来开会。她们坐成一圈,说着闲话。东一句,西一句,渐渐没
有话说了,就对了篱笆,看在弄堂里洗衣晾衣的富萍。富萍除
去洗婴儿的尿布,还洗产妇的衣服,被褥。当她们静下来时,
搓衣板上的揉搓声,就变得响亮,而且清脆。肥皂水从衣服缝
里,一下一下挤出来,发出有力的“咕吱”的声音。看着,看
着,就对富萍发话了,喊她:喂!富萍知道是喊她,却装不知
道,心想:我又不叫“喂”。里边就干脆令她:过来!她没有
过去,但停下了手里的活,身子转向篱笆墙。你叫什么名字?
里边又问。这是一个大胆蛮横的女生,背靠篱笆墙坐,扭着身
子对富萍说话。富萍不回答,愣着。事出意外,她不晓得如何
应对才好。其他的女生七嘴八舌道:人家又不认识你,怎么告
诉你?蛮横的那个就说:问问有什么呢?继续叫她“过来”。富
萍这时也有些调皮了,她偏不过去,偏不回答,等她叫得紧了,
反而起身逃开去。这一下,女生们都叫了起来:不许跑,不许
跑,停下来!她们还都站起来,扑到篱笆上,推着篱笆,锐声
一片。富萍到底撑不住笑了,只得向她们走过去。
这天,她们和她,一里一外地说了不少。大都是她们问,
她答。问她从哪里来;
帮佣的这家有几口人,做什么工作;这
条弄堂里住些什么人;那些小孩子在哪所学校读书。还问她知
不知道这条弄堂里曾经出过事,一个小女孩被扔在垃圾箱里。
看起来,她们对这条弄堂挺留心的,听来一些半真半假的传说,
问题特别多。反倒忘了再问富萍究竟叫什么名字。可惜富萍大
多回答不知道,她们却也不显得多么失望。她们都是多嘴多舌
的女孩,有人,又是生人,与她们说话,就很快活。富萍也很
快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陌生人中间,不是吗?其实连奶
奶都是陌生的,她的心是沉闷的。好在,她向来是在不那么亲
密的人中间生活,早已经习惯了沉闷的心情。这一个下午,在
她心里灌注了活跃的空气。后来,她再没有遇到过这一群女生,
可能遇到过,但她们却不再有兴趣和她搭话。篱笆那边的女生
兀自做着她们自己的,说着悄悄话。富萍则觉得她们都是曾与
她搭话的那一伙里面的,是她的老熟人。
一定是有人看见富萍与女中的学生搭话了,传给了奶奶。
奶奶就和她说,不要和女中的学生说话,那些女生疯疯癫癫的,
还不规矩。于是,富萍才知道,弄堂里传着女中的流言。这些
流言很不好听,说女中的女生,专会大肚子。奶奶认识的,弄
口小学校的校工,友明伯伯,就住在女中的那条弄堂里。他原
本是看弄堂的人,后来在小学校里做了校工,但依然住弄口的
过街楼上。他说出的关于女中的话,应该是可靠的。可是,谁
又能说定呢?人们都对女中学生有成见。富萍听奶奶说女中的
坏话,心里有些别扭。奶奶到底是在上海住了多年,不大成体
统了,竟和孙子媳妇说什么大肚子小肚子的话。她不禁要想起
吕凤仙她们,在背后说奶奶的那些话。再看女中的学生,就觉
得异样了。她们躲在篱笆底下那些嘁嘁哝哝的私语,原来都是
有含意的。富萍有些看不起她们。但是,听到她们的动静,她
们叽叽嘎嘎的笑声,她又心软了。
富萍做的这家产妇不久就出了月子,不用她洗东西了。富
萍闲了下来,企望吕凤仙再替她找一份人家。但吕凤仙那里一
直没有动静,倒是隔壁的阿娘向她介绍过一个带小孩的人家,
却被奶奶回掉了,说富萍不会哄孩子。奶奶对富萍说,上海人
家的小孩子都是金子打出来的,要有个闪失赔也赔不起。富萍
嘴上不说,心里说:我知道你怕我不走!做了这一个月的工,
再闲下来,就觉出生活的单调乏味了。奶奶差她去买东西,她
就要多耽搁一会儿。有时明明在附近就可买到的东西,她却要
走远些,到一条街以外的店里去买。这样,她又认识了一些不
同的街面和人脸。虽然只差了那么一点路,但也有着区别。尤
其是那些狭长弯曲的横街,简直连气味都不一样,人的脸相,
衣着,举止,就更不用说了。奶奶也发现她现在买东西的时间
久了,有时会说一句。她总是不出声,下一次,还去那么久。
有一回,她从外面回来,见奶奶和吕凤仙、阿娘几个人,在厨
房里头碰头地说话。一听她进来,猝然将头分开了。富萍晓得
又是在说她。
过了几日,扬州乡下,富萍的婆婆来信了。信是写给奶奶
的,显然是孙子代笔,语气很谦恭,行文十分文雅。问候“母
亲大人”的身体,称颂了
“母亲大人”的恩德,又谈了年景,
再就是提到富萍的事了。说前几日,孙子又去过富萍的叔婶家,
看过年能否成婚,又让富萍在上海置办些衣物。话这么说,却
并没有寄钱来,明摆着就是向奶奶要东西的意思。也可见孙子
性子的木讷和软弱,母亲怎么指使,他就怎么写。要说他自己,
还是有自尊心的。奶奶说了声,这还用你婆婆说吗?富萍说:
谁是我婆婆?说罢转身出了门。已是傍晚,初冬的天,又黑得
早。富萍在街上走了一回,再进弄堂,天已黑透。家家的窗户
都亮了灯,在吃晚饭了。富萍并不觉得饿,还不想回奶奶那里
去,就从前一条横弄走进去,到篱笆墙边看一看。教学楼前亮
了一盏灯,昏昏地照着近处的操场的沙地,这边,篱笆底下,
则隐在黑暗中。富萍背靠篱笆站着,抬头看看,这城市逼仄的
天空,给楼房划成一块块的。四下静得很,窗户里传出些话音,
甚至碗筷的碰响。这时,忽听身后有声音,像一声抽噎。富萍
回转身去,从篱笆缝向里看。暗中,恍惚有个身影,好像也觉
出篱笆外面的动静,屏住了声息,不响了。邻家的婴儿却啼哭
了起来。一股凄楚森然降临。富萍推了推篱笆,轻声叫:喂!
没有回答。停了一下,一阵脚步声窸窣响起,远去。
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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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线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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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小时前
六“女骗子”
奶奶东家的大孩子,是小学六年级的学生,虚龄十三岁,
梳两条长辫子。每天早晨吃早饭时,奶奶就站在她身后,替她
编辫子。早饭吃完,辫子也编好,就背起书包上学去了。下午
放学回家,总要带几个女同学来,一边做作业,一边叽叽喳喳
地说话。经常跟来家里的女同学中间,有一个比其他人都要年
长,名叫陶雪萍。因为她留了两次级,所以要比同年级的学生
长两岁,虚龄十五了。这一两岁的差异可不得了,是一道分界
线。分界线这边还是孩子,分界线那边已是大人了,陶雪萍看
上去就要比她们年长得多。个子高半头,发育得又好,胸脯已
经丰满了。脸颊也很丰满,肤色是象牙白的。不像其他那些人,
都是黄而透明。她长了一双大大的杏眼,
眼距较宽,鼻尖略往
上翘,嘴唇的颜色很鲜活。她应该说是好看的,但由于她有一
种卑屈和软弱的表情,情形就变了,变得不再好看了。她穿得
很糟,每一件衣服都打着补丁。补丁打得很马虎,颜色不对,
针线又粗。她的鞋不是露着脚后跟,就是露着脚指头。书包呢,
四个角是四个洞。一个大姑娘,这样的邋遢和寒碜,实在有些
触目惊心。更叫人看不下去的,是她还和一班孩子玩着游戏,
玩又玩不上去,只是挨在一边看,为人驱使。女孩子们玩麻将
牌,四个麻将牌一个沙包。沙包扔上去,赶紧将桌上的麻将牌
翻出规定的花样,再接住沙包。沙包没接住,落在地上,陶雪
萍就赶紧俯下身去拾。造房子,纽扣串,或者螺蛳壳串,还是
橄榄核串,踢出了界,也是她追赶着拾起,再交到主人的手中,
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人家跳牛皮筋,她插不进一脚去,只有
等牛皮筋断了,中间套着的洋线轴滚了一地,她再去拾。能看
出,别人都不爱搭理她。可这家的老大,是个马虎的人,在家
里凶,出去个个都好。因此就被她沾上了。每天放学,她都跟
了老大一起回来,等别人走了,她还不走。有时能挨到天黑。
她是跟了继母生活。继母自己有两个孩子,后来又同她父
亲生了两个孩子,她最大。她难免是要受忽略的,而她又不是
一个有心气的人,会自己努力,做出样子,不叫人小视。她以
乞求的方式,来引起别人的注意。她跟了老大来家里,脸上挂
着可怜兮兮的笑容,讨好地望着她同学的妹妹,还有奶奶,甚
至邻居家的人。她的同学做完功课,将书包一推,
就跑出去玩
了。奶奶追上去,要她收拾好,她就对奶奶跳脚。这时候,陶
雪萍便抢过去,帮她同学收好书包。她殷勤地帮奶奶择菜,穿
针,叠衣服。她看准了奶奶会喜欢听她的悲惨故事,从这点看,
她又是精明的。当奶奶问起她妈妈为什么不替她做双新鞋,她
便告诉奶奶,她的妈妈不是亲妈。没有比后母虐待继女的故事
更能打动女性听众的心了,她果然唤起了奶奶的热心肠。奶奶
问她许多问题,还把她的身世转告给邻里的阿姨阿婆听。这样,
当她的同学在院子里玩耍时,陶雪萍就坐在一群女人中间,讲
述她的不幸生活,很快,女人们便流下了眼泪。
陶雪萍告诉她们,她的生身母亲和她父亲离婚后,住在南
市的外婆家。她的父亲不让她和母亲见面,所以也不让她去看
外婆,而她正是外婆从小带大的。有时她偷偷跑到南市外婆家,
舅舅又不让她进门,说她自己要跟父亲,就不要来找母亲。这
时她便诉苦道,这能怪她吗?明明是她母亲自己和她说的,跟
爸爸,爸爸有工作,妈妈没工作,养不活她。她从南市回来,
爸爸就逼问她去了哪里,还搜她的口袋,书包,搜出了11路汽
车票,晓得她去过南市了,不给她饭吃,还打她。她撩起前刘
海,露出额上的乌青,说:这就是他打的。生身父亲是这样,
后母就不用说了,光看她身上的补丁便可知道那一般冷漠无情。
奶奶将陶雪萍的故事说给大的听,好叫她受教育,不想她听也
不要听,反警告奶奶不要上她的当,因为她是一个“女骗子”。
“女骗子”这个绰号,在她们班级上悄然流传着,到底也不
知道有什么根据,可以这样诽谤人家。孩子们的事情是说不清
的,可能只是觉得她不那么诚实,
就很极端地定她为“骗子”。
但也说不定真发生过什么。她至少在三个年级里待过,她的历
史谁会去认真追究呢?一些传言多是藏头避尾,闪烁其词。然
而印象却已经有了,而且相当牢固。说真的,孩子们的直觉是
有一些准头的,在陶雪萍懦怯、讨好的眼光底下,真的是有着
一种狡黠。她可怜兮兮地看着你的眼睛,实是带着观察和搜索。
再说她那么大了,凭什么老跟着她们这些小女生,替她们拾这
拾那,就像一个仆人。她在班上没什么朋友,除了这家的老大,
也是陶雪萍跟她。但至少,这个同学不像别的女生那样不搭理
她。就算是,这一个渐渐地,也有些对陶雪萍烦,可还有她家
的人呢!奶奶,隔壁的阿娘,吕凤仙阿姨。她们爱听她的伤心
故事,听一遍不够,还听两遍,三遍。自己知道了不算,还告
诉给她们各自的熟人。
现在,陶雪萍在她同学家里,总是待到很晚。她同学的父
母都在四清工作队,一个在工厂,每周回来一次,一个在郊区,
一个月回来一次。平时只有奶奶、富萍和两个小的。她们四个
围了桌子吃饭,陶雪萍就站在她们身后看,叫她一起来吃,她
不愿意,往后缩着。作罢了,她又慢慢近前来,还指导同学的
妹妹吸螺蛳:用筷子尖顶一下螺蛳盖,再使劲一吸,螺蛳肉就
出来了。砂锅在垫子上放歪了,她就伸手正一正。甚至见人吃
空了碗,要接过去添饭。连奶奶都不耐烦了,很直地对她说:
我们吃饭了,你也回家吃饭吧!头几次,她回答说:不要紧,
我们家吃饭晚得很。或者说:我不吃晚饭的。后来,她就应声
离去了。她到底不是像看上去的那样颟顸,骨子里还是体察人
意的。她离开同学家,却没有回去,甚至都没有离开这幢房子。
她踅到了隔壁人家,倚门站着。隔壁的阿娘也是她的一名听众,
这时正招呼儿子媳妇孙儿孙女,一大桌子人吃饭。这一家人口
比较多,也比较闹,好半天才发现门口倚了人。阿娘叫她进来,
她倒反走开了,不理她,她就走回来,依然倚门站了,听房间
里孩子互相斗嘴,跟着一起笑。渐渐地,彼此都熟了,便门里
门外地搭起话来。阿娘再向儿子媳妇介绍了她的身世,于是,
他们也认识了她,以后,见面就很客气地与她打招呼。从形态
上看,她实在已是个大人了。然而,次数多了,究竟不自在。
吃饭时,门口站了个人看,说话也有人听话。所以,有一次,
陶雪萍再去时,发现阿娘家一反常规,关上了房门。门里有孩
子的喧闹,大人的叱骂,和碗筷的叮当。陶雪萍只能再去下一
家。下一家,就出这幢房子了,在又一个号头里。这家吃饭是
开两桌,大人在房间里吃,保姆带了东家的小孩子在灶间里吃。
这就比较自在了,她坐在饭桌前的长板凳头上,看,说话,把
人家小孩子吃饭的规矩都弄坏了,一到吃饭就发人来疯。就这
样,她一家家地过去,和人家混得很熟。到后来,人家都不大
清楚,她最初是谁家的朋友了。
前面说过的,吕凤仙有一个朋友,她老东家世交家中的保
姆,叫阿菊阿姨。阿菊阿姨原籍也是苏州,离吕凤仙的家木渎,
有一段路,胥口镇上的人。她结过婚,男人家里没有田地,与
人合伙做生意。她在上海帮佣的钱,寄回去后,让男人在运河
渡口独自开了一爿鱼铺。不想,男人和船上的一个女人搭上了,
还生了儿子。开头,阿菊阿姨装不知道地混着。一九四九年以
后,《婚姻法》公布了,政府不许纳妾,她男人二者必择其一,
阿菊只好退出了。人家在胥口过着正经夫妻的日子,人家还有
孩子,怎么说也是他们是夫妻,她不过是个名分。阿菊阿姨怨
恨得很。她不是像吕凤仙那样有刚性的人,要不,也不会不明
不白混这几年。她先是怨那抢她男人的女人,后又怨她忘恩负
义的男人,再就怨自己的命。怨起来就掉眼泪,眼泪都流成了
河。吕凤仙看在同乡面上,又是老东家世交家里用的人,不免
另眼看她。要换了别人,吕凤仙才不理呢!她实在有些缠不清
的。阿菊阿姨常到吕凤仙这里来,有时是晚上到她住处去,有
时是白天到她帮佣的人家来,一来二去的,就也认识了陶雪萍。
陶雪萍的故事,引动了阿菊阿姨的伤心处。她流着眼泪,
听了一遍又一遍。尤其是陶雪萍的父亲,不让陶雪萍去见她母
亲的一节,因涉及了男人的无情,与她的遭际就有了相通的地
方。她禁不住也要说起自己的往事。她们俩的故事,都讲得够
多的了,即便是喜欢悲剧的奶奶阿婆们,也已经觉得了单调。
所以,最后,就只是她们俩相对而诉。阿菊阿姨没有注意陶雪
萍其实还是个半大孩子,而陶雪萍则表现得格外善解。她专心
地听阿菊阿姨诉苦,为她叹息,挽着她的胳膊,送她回家。渐
渐地,陶雪萍不再来她同学家了,也不再来她同学家的弄堂了,
人们也把她给忘了。可是,谁知道呢?她现在频繁地进出于阿
菊阿姨那里,成了那里的常客。
阿菊阿姨的东家住这条街西部的大楼公寓里。平时,上班
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有一个七十岁的老太在家,也挺冷清
的。阿菊阿姨带来这个小姑娘,那么乖巧,顺从,一味地奉
承,自然很喜欢。开始,老太是到灶间里听这小姑娘说话,后
来,就让她进房间来。甚至,阿菊阿姨不在的时候,她上门来,
老太也放她进去。但陶雪萍在这里要收敛得多。她看出这里的
生活,要比她同学弄堂里的规矩大,不那么随便和开放。她走
在大理石的楼梯上,听得见自己的脚步从高大的穹顶上碰回来
的声音,有一股森严的空气笼罩了她。她从不在这里待久待晚。
有过一次,她略晚了些,老太的儿子回来了。戴一副金丝边的
眼镜,身上虽然是人民装,却烫得笔挺。从她身边过去,看都
没看她一眼。陶雪萍不由便瑟缩起来。看大楼的老头,看她的
眼光也是冷漠的,她不敢与他多话,晓得他不会爱听她的悲惨
故事。只有这家的老太对她热切,虽然很多变。这一回与她说
很多话,下一回却像不认识她似的。但总的说来,还是对她有
兴趣的。
这个寂寞的老太,因为怕儿子,直到很长时间以后,才向
儿子道出事情的真相。她告诉儿子,阿菊阿姨带来的这个衣衫
褴褛的小姑娘,先后至少向她借过七八次钱。数目不大,一块,
两块,最多三块,可却没有归还过一次。而且,这段日子,这
小姑娘干脆就没露面。儿子听了很恼火,倒不单是为了钱,而
是家里竟然有一个不明不白的人进出着,这破坏了他们严谨的
门风。他立即向阿菊阿姨追查陶雪萍的来历,一查两查,很容
易就查到了她的同学身上。这大的只是在家里凶,在外何曾遇
到过这样的事情?把自己反锁在小房间里,哭得像泪人似的,
怎么都不肯带阿菊阿姨去陶雪萍家讨钱。无奈,还要奶奶出面。
吃过晚饭,奶奶带了阿菊阿姨,为了壮声势,也叫富萍跟着,
一起去了陶雪萍的家。
陶雪萍家住这条街的横马路上,这条马路要杂沓得多了。
沿街是板壁房子,间着一些店铺。菜场也是在这里的,于是,
满街弥散着一股菜叶的腐味和鱼肉的腥臭。陶雪萍的同学都没
去过她家,仅是听说她家住这条马路上的街面房子,隔壁有一
个大饼油条摊。她们首先找进大饼油条摊的左侧门里,楼底是
一条狭窄的过道,沿墙放几个煤球炉子,一架木扶梯,伸向楼
上。她们摸了黑爬上楼,楼上更是一片漆黑,几扇门都关着,
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她们胡乱在左右的木板门上拍着,喊
着陶雪萍的名字。没有一个人来应她们,只得反身再鱼贯而下,
木扶梯在她们脚下发出破裂的声音。出得门来,在街沿上站一
会儿,定定神,再到大饼油条摊的右侧去。那里的一扇门倒是
虚掩着,一推就开了。屋里开了电灯,一个男人坐在灯下喝酒。
在他身后床上,一个女人坐在被窝里,抱了个婴孩喂奶。这对
男女漠然地看这三个人一并挤进门来,听她们说是找陶雪萍,
又接着听她们诉说陶雪萍的劣迹。她们很没趣地说完,停下来。
屋里很静,只有婴孩吸奶的咂嘴声。自听到“陶雪萍”这三个
字,女人就垂下了头,再没抬起,头发遮挡了她的脸,又是坐
在影地里。她肩上披着一件棉袄,是那种混花的花色,颜色就
暗暗的。男人始终没有中断喝酒和吃菜。奶奶挣着说了句:借
债还钱,自古的道理。男人这才回了一句:我又没叫你们借钱
给她。你怎么不讲道理!奶奶火了,放大声音。男人并不与她
论理,埋头吃饭。奶奶的胆气壮了起来,她上前去,在桌子上
拍了一下,说:你不还钱,我们不会放过你的。男人躲了躲,
说:我没有钱。奶奶就没有遇到过这样无赖又软弱的男人,她
再想吵,可却看见顶上阁楼边沿,伸出了一行小脑袋,暗中亮
了一排眼睛,不觉手软了。
最后,是奶奶跑到小学校里,在课堂上,当场把陶雪萍捉
了出来,逼她还钱。她当了老师和校长的面下保证,一定还钱。
可是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推到后来便不了了之。好在,
阿菊阿姨的东家用意并不在她还不还钱,只是要告诫她从此不
得再上门来,这样也就算完了。但这事在奶奶这边的弄堂里引
起的激动,却久久不能平息,女人们谈论了很长时间。陶雪萍
在她们的谈论中,变成一个险恶而且堕落的人。谁能想到呢?
在她们规矩正派的生活里,竟会出现这样叵测的人和事。奶奶
向人们描述她的家,父亲,继母,还有阁楼上的一行小弟妹。
免不了添油加醋,可再添油加醋,又怎么及得上当时在场的一
半感受呢!那是触目惊心的。不是穷,不是苦,而是潦倒,穷
途末路。
陶雪萍的风波渐渐平息了,她不再跟她的同学上门。人们
有时会问那大的:陶雪萍怎么样了?那大的很傲慢地说一声不
知道,便走过去了。倒是富萍有一回在街上看见她。她一手抱
了那婴孩,另一手拿了支棒冰。她将棒冰含在嘴里,含得很深,
以致只露出棒冰的一截棍。她就这么含着棒冰,抬起一条腿,
翻转过婴孩的身子,替他整理尿布,就像一个老练的母亲。婴
孩的手一直向她脸上探着,扑打着,去够那根棒冰。她则偏了
头,不让他够。后来,她终于从嘴里抽出棒冰,送到婴孩嘴边,
棒冰已明显小去一圈。富萍是隔了马路看这一幕的,她看见的
不是陶雪萍,而是自己,牵着叔婶家的一群堂弟妹。还有自己
的将来,也是一群弟妹,只不过是李天华家的。所有的孩子都
是一样的令人生厌,眼泪,鼻涕,屎,尿,争食,吵闹,打架。
陶雪萍竟然还在她同学家出现了一次。这一次,她穿了一
身簇新的、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因从来没见她穿过完整的衣
服,便觉得像换了一个人。一段日子不见,她又高大了一些,
真是个大人了。她就好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那样,扑进门就吊
住富萍的脖子,又抢了奶奶手里的锅帮着淘米。那大的和同学
们伏在桌上正做作业,她过去拾了背上的辫子,解开头绳,编
紧了,再系好。原来她是要去新疆农垦兵团,专门来向人们告
别的。是因为穿了新衣服,还是前途有了出路,她神情显得明
朗许多。虽然也还是四下讨好,但到底不是那么卑下了。她告
诉人们,明天早晨就要到北火车站上火车,路上要走七天七夜,
除了发她现在身上的单军衣,还发棉军衣,军大衣,衬里的卫
生衣,卫生裤。还有棉被,棉毯,水壶,饭盒,手电筒。每月
发工资,一年长一次。新疆那地方,盛产哈密瓜,白兰瓜,葡
萄,随便吃。她巧舌如簧地说着这些,把人们都听迷了。在上
海中心区的,这些保守的市民眼中,新疆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是戍边的兵士和充军的罪犯所到之处。可此时此地,却焕发出
神奇的光芒,陶雪萍的生活从此而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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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戚师傅
其实,富萍早就注意到了,房管处的戚师傅上门来修理房
屋时,奶奶的神情就有了变化。
戚师傅是个身体壮实的中年人,剪着平头,穿藏青卡其的
工作服,长方的国字脸。他极少言笑,但面相却又很和善,是
个沉默的人。这幢房子里坏了什么,奶奶就直接找他,他也很
上心,保证修得你满意。并且,他还会主动找东西修。有一次
来修抽水马桶,他看见地上的马赛克脱落了几块,就记住了。
这种老房子的装修材料,渐渐都不生产了。就说马赛克吧,是
一种六角形的,比较小,又比较厚,和后来使用的马赛克规格
完全不同。戚师傅就在别人家的旧房子上动脑筋。倘若有哪幢
房子的浴室换地砖,他就将那敲下来的马赛克留几块,到这里
来对。对了好几次,都对不上,他也不灰心。后来是找了相近
的几块,很耐心地用锉刀锉成同样的大小形状,终于补上了。
那段日子里,他一来到这里,什么也不说,就从口袋里摸出几
块马赛克,蹲下身去对。对不上,也不说什么,站起来,停一
会儿,又走了。奶奶呢,则背朝着他,干自己的事情,好像不
晓得进来这样一个人似的。等他走了,才转过身子。
曾经有一回,厨房的地板坏了,戚师傅一连几天来修地板。
照例是,走进来,什么都不说,将工具包扔在地上,伏下身去
工作。近午时,又起来走了。下午,再来。奶奶也是照例背着
身子,手不停脚不停地做事,可是话却比以往多,声调也高。
人呢?活泼了许多。傍晚,收工的时候,戚师傅把工具收好,
坐在小板凳上,点一支烟,慢慢地吸。奶奶就在跟前扫地上的
木屑,烂钉子。这时,气氛是松弛的,奶奶也安静下来。戚师
傅依然不说什么,慢慢地吸烟。等吸完这支烟,他站起身,走
了。奶奶撂下手里的扫帚,反身也回了房间。斜阳从后弄里穿
进来,照了厨房的一角地,地上新补的木条,是本木的浅黄颜
色,上面嵌着铁灰色的圆钉。衬在发黑的旧地板中间,越显得
干净,新鲜,散发着木头可喜的香味。
戚师傅是木匠出身。他们浦东乡下,有许多学木匠的,学
完了就到浦西上海来做工。戚师傅的父亲,一个老木匠,先来
到上海,而后再把他带出来。带他出来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念了几年书,手艺倒没怎么学,是跟了父亲一边做一边看,看
出来的。老木匠在外国人的公寓里做工,除了木工,水暖电路,
也要搭手做。他跟着,也看会了。这地方的手艺人就是如此,
讲的不是精,而是杂,什么都要弄一点,什么也就是那么一点
点,小毛小病。所以,别看戚师傅口讷,心其实很灵,比他父
亲还行,一眼便看出症结,然后对症下药。一九四九年以后,
房产国有化,戚师傅就进了房管所做修理。此时,老木匠已经
告老还乡,大半生的积蓄在乡下盖起了两层的房子,一堂红木
家具是他亲手打起的。土改分的地都入了农业社,做得动就去
队里做几个工分,做不动,就在家里歇歇。反正有儿子从上海
寄工资来买口粮。二分自留地种了瓜菜果蔬,什么时候吃什么
时候摘。买鱼买肉的钱总是有的,喝老酒的钱也有。老木匠享
起了晚福,只等着一件事,就是抱孙子。
戚师傅是独子,二十岁家里就给娶了亲,正如俗语里说的:
浦东大娘子。浦东人,比戚师傅长四岁,婚后就跟戚师傅到了
上海。这样,老木匠才好放心回乡下养老。在上海,戚师傅住
八仙桥那里。石库门的房子,一间西厢房。本来是租二房东的,
现在,只向房管所交房钱。因为会木匠,便把这间旧屋打整得
十分整齐。地板,门,窗,全都修理过。朽掉的地方换了新木
料,插销,铰链,合页,锁,也旧换新。因此,严丝密缝,横
平竖直。他女人又格外地要干净,窗上张了素花的窗帘,床上
铺了素色的床单。柜子,桌子,凳子,地板,用碱水擦洗得发
白。墙是用掺了胶的石灰水刷的,白得晃眼。走进去,人会觉
得,干净到了寡净,有一股寒素之气。再细看看,才明白这样
的过于清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家没有小孩子。他们结
婚多年了,却还没有生养。头几年,还寻医觅药,又弄些偏方
来吃,七八年过去,就没什么想头了。老木匠也死了心,在乡
下替他们抱了个儿子,说是替他们带大了,再送到上海去。可
上海的两个人,回家去,看见那孩子,总归不贴心,热不起来。
孩子也认他们生。看来是带不过去了,所以,就在老木匠家里
过着。十三四岁时,老木匠曾想教他学手艺,可到底不是自己
的种,死不开窍,只得罢了。
好在,上海这地方,对子嗣看得不重,不生养不算多么了
不得的严重,就不觉得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两个人生活还比较
宽裕,清闲。久了,就并不想孩子。只是,
戚师傅是一个寡言
的人,生性内向,很不善交际,极少朋友。这样的人,最需要
家人了。无奈家人简单得很,只一个女人。戚师傅和他女人,
也算合得来,但不是热切的那种,到底没多少话可以说的,还
是没孩子,吵嘴都没个由头。所以,日子过得难免是沉闷的。
戚师傅不像他父亲,有些贪杯,他就没什么嗜好。比较起来,
他还是对手艺有兴趣些,除去上班,邻里们有什么活要他做,
他随叫随到,都给做得很妥帖。因此,他虽然没朋友,人缘却
是很好,都说他是个好人。只是这好人的日子,过得很淡。每
天早上,他先去房管所报到,领报修单,然后挨家挨户去做活。
做到中午,回家吃饭,歪在床上眯十分钟,再继续一家一家去
做,到晚收工回来。
现在,他的活计就更杂了。
不像以前在公寓里,多是修水
管,电灯,门窗,电梯。现在,他做活的范围广了,人手不够
的时候,那些旧式的弄堂房子里,天花板塌了,他要去糊,下
水道堵了,他要去通。又有一片棚户,也属他们管辖,到夏天
雨季,那就要上屋顶铺瓦了。他从不挑活,派给他什么就是什
么。不像有些人,只肯做自己的手艺。所下面的地段上,居民
们都认识他,“戚师傅”“戚师傅”的叫他。这时候,戚师傅感受
到了一种热切,眉宇之间流露出几分欣悦。逢到小孩子在大人
引导下叫他,他便尴尬起来,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睛都不敢往
他们脸上看,像是怕他们。他不晓得他其实是喜欢孩子的。
除去加急的活,要晚上加班,平时,都是白天。房主家多
半只留个老太,或者保姆,奶妈,带着小孩子。他不善言辞,
总是一头扎到做活的地方。问他事情坏在什么关节上,好不好
修理,今天能否做完,他只简单地回答是和不是。于是,问的
人也没话说了,走了开去,留下他自己。等再回来,他已经做
服帖了,将地方收拾干净,挪开的东西放回原位,然后起身走
了。人们晓得了他的脾性,从此也就不与他搭讪,全交给他,
没什么不放心的。自己呢,该做什么做什么,说话也不避着他,
反正他是个没嘴的葫芦,一点不碍事的。他确实也不听,听也
听不进去。可是有一日,情形却有些例外。他在一家的浴室里
装浴盆的落水,浴室外是一个过道,通往后门。过道里聚了几
个女人,嘁嘁哝哝地说话。忽然,有一声抽噎传进他的耳朵,
他的心牵了一牵,不由竖起耳朵。听见那抽噎的声音在诉苦,
诉她没有儿子,受亲戚欺的苦处。戚师傅自己的生活非常简单,
又很少留意别人怎么过。所以,他其实是阅历很浅的,无论大
喜还是大悲,都了解甚少。这时候,听那女人诉怨,不期然间,
领略了人世的炎凉,是相当触动的。他装完落水,又放水检验
下水的快慢,顺便将浴盆抹洗了一遍,然后收好工具走了出去。
走过那伙女人时,他的眼睛在里面找了找,找到一双哭肿的眼
睛。这双眼睛回望了他一下,眼梢细长的,嵌进眼角里。半月
以后,他又来到这幢房子,是三楼的踢脚板坏了。他从后弄走
进去,后门左手是朝北的灶间,有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桌边
切菜。菜刀急骤均匀地剁着砧板,清脆地响着。女人听见有脚
步声,侧过身望了望。这样,他就看见了砧板上排得很齐的胡
萝卜片。女人趁了转身的空隙,顺手捞了片胡萝卜送进嘴。她
耳垂上的一双金环子,随了转身的动作晃动着。胡萝卜鲜亮的
橙红色,金耳环的金,衬了女人头发的乌黑,黄白的带点双下
巴的脸,身上又是件阴丹士林蓝的褂子,这一片颜色,绚丽地
进入了他的眼帘。他认出了这个女人。
方才说了,戚师傅的生活是简单的。不能说他没见识,但
所见所闻都是与他无关的,他从来不深谙它们内部的含意。那
一日,他窥到这个女人的生活,其实也很表面。但对戚师傅说,
已经是相当深入了。他心里涌出一股同情,因此而有些缠绵。
这一回,他依然没有同这女人搭话。后来,他还到这一个门牌
号头里来过两回,却没有碰到这个女人。听邻居们说,她带东
家的孩子看牙去了。这时,他变得注意听别人的闲谈了。他从
那门里出来时,心情竟有些失落。他看见过道里,倚墙有一把
小靠背椅,小孩子坐的那种。椅上放了针线筐,筐里搁着一件
缝了一半的衣料。藏蓝的底上,一朵一朵小白花。衣料松松地
团着,显出布质的筋道,硬挺和清爽。他无端地认为,这是那
女人的东西。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几乎叫戚师傅猝不及防。礼拜天下午,
戚师傅到弄堂口买香烟和火柴,听见身后有人叫“戚师傅”,回
头一看,竟是那女人。她说:
戚师傅原来住在这里啊!他说:
是啊,要不要进来坐坐呢?于是,那女人跟他进了弄堂。女人
悠闲地看着两旁的石库门,门多是开或半开,露出浅显的一方
前庭,大好的太阳里,有些飘动的衣影。女人告诉戚师傅,
今
天东家一家出门做客去了,她就出来找她的同乡玩。她的同乡
就在八仙桥帮佣,和戚师傅你住得很近呢,女人说。不料,同
乡也出去了,说不定就是到她那里去了。她说话的口音是掺杂
了沪语的苏北话。戚师傅并不能区别苏北话和苏北话的不同,
只是觉得这女人的话要绵软些,有些歌曲般的尾音。他虽然只
是听着,但应答却比平时要活泼。女人跟了他从后门进去,走
过天井。天井边,沿墙的地方生了些绿苔,两个并排的水斗的
外壁上也生了绿苔。水泥平台上放了盆栽的花草,有一株月季,
盛开着。太阳好,四周窗台上都铺了被褥在晒。天井顶上,横
七竖八地晾着几竹竿衣物。午后一两点钟光景,一天井的太阳
光。没有人。弄堂外边,马路上的市声,能听见一些,却隔了
一层膜,变得柔和了。戚师傅把女人让在前面,走上楼梯。楼
梯比较陡,女人的脚就好像踩在戚师傅的头上,他看见鞋底上
的盘花针,还有鞋帮里边肉色的线袜。走上一截楼梯,她站住
了,询问地回头看戚师傅,意思是到他家了吗?楼梯口很逼仄,
戚师傅从她身边挤过去,摸钥匙开门。女人身上的气味扑鼻而
来:柔软的,烘热的,雪花膏的艳香里边,隐藏着的微酸的体
味。他终于开了门,先让女人进去,然后随手带上门,司伯灵
锁咔嗒碰上了。这一声响将他惊了一下,身上忽地冒出汗来,
他想都来不及想,就从身后抱住了女人。女人反转身来,
窗格
子后面有一条阳光,正斜在女人的一只眼睛上,眼睛周围的皮
肤显得很肉。那一只眼睛好像是一只什么动物的眼睛,飞快地
眨了一下。
后来,女人还到戚师傅家来过。星期天,或者晚上,他女
人到浦东去的日子。女人爱说:当你是好人呢!然后对了镜子
梳头。那时候,女人还留了髻,头发长长的,抿了刨花水,紧
紧地贴了头皮。为了要更紧些,还在头顶勒一条布带,咬在嘴
里。将梳齐的长发在脑后窝一个扁扁的髻,罩上发网,叉几柄
钢叉,再松下布条。戚师傅看这女人梳头,心里有股子悸动。
女人扣衣服也令他瞩目。是斜襟的布褂,长纽,女人一只胳膊
抬着,另一只胳膊伸到那边的腋下,一粒一粒地扣下来。领口
的那一粒是留最后扣的,她抬起两只手,将领口紧一紧,略显
费劲似地,扣上了。这样,女人又变得端庄,整齐,规矩,而
且素净。戚师傅平淡的生活里,终于尝到了一点甜头。可是,
不久,这一点甜头就变成了人生的酸楚。
这一日,女人来了,没有往他跟前去,而是在他对面一张
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着,放在并拢的膝上,样子很郑重。然
后告诉他,她有身孕了。他渐渐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开始还
平静着,接着就激动起来。他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因
房间小,就老碰着东西,他也没觉着。女人看着他,以为他是
发愁,不料,却见他在笑。笑容使他的脸多出几道平时不见的
纹路,就有些变形。女人等着他拿主意,等久了,不耐地拍一
下桌子,他却听不见。女人赌气说:我这就把小死鬼做掉去。
不料戚师傅极敏捷地掉了个身,伸出手摇了摇,说:不要!不
要什么?女人逼问道。戚师傅又重新搓起手来。女人不晓得戚
师傅的心思,看他连人都变得陌生了,一气之下,站起身走出
去,把楼梯踩得咚咚响。楼梯口的几扇门都张开了一点缝,看
着这个女人的背影下了楼去。
戚师傅的女人多少有点知道他两人的事,邻里们自然会透
露出一些。所以,戚师傅告诉她,那个女人身上有了他孩子的
时候,她是有所准备的。气过了,哭过了,和男人闹分床睡,
又回了一次浦东娘家,最后就决定要这个孩子。总归是一半的
骨肉。做过决定,便平静下来。本来也不是多么卿卿我我,连
柴米夫妻的那一点共患难,在他们也是缺的。所以,复回原状
就算不上什么难事。现在,还有了一个孩子,在向他们招手,
前途倒有了些光明。暗暗的,他女人甚至心存感激,感激有人
替他们生养了。然后,戚师傅就去找那女人,告诉他的决定。
他们夫妻商量好,接女人到浦东去生养,就说是一个远亲,又
有何妨?生完了,留下孩子,各走东西,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戚师傅是借换铁窗把手的由头,上女人那里去的。他挑了
个下午一点钟的时间去,邻居们刚吃了饭,在歇午觉,小孩子
又去上学了。这一回去,距离上回女人来他家,告诉身孕的事
情,已有一个月的时间了。这一个月没有见面,就好像隔了很
长时间。他去的时候,女人端把小椅子,在房间前,花园的台
阶上,擦钢精锅。她从什么地方讨来半畚箕黄沙,将锅擦得锃
亮。当头的太阳下,沙子黄得特别鲜艳。女人的黑发,蓝衫,
白袜,也特别鲜艳。戚师傅的心不由又动了一下,想起许多事
情。这些事情其实发生才不久,可却显得相当隔膜。现在,他
心里揣着一件紧要的大事,要找女人商量。戚师傅不是一个懂
人情世故的人,他并不十分了解,他们这决定会对这女人起什
么影响。所以,并不怎么困难的,他就把计划和盘托出。女人
低了头听,手下着狠劲,在锅面上擦出一道道雪亮的光。听他
说完,半天,女人笑道:你们倒是一条心啊!戚师傅不太晓得
她的意思,但她的笑却使他感觉到害怕。他不敢再多问,做完
活就走了。
戚师傅要不来这一趟,告诉说这一番打算,她兴许还下不
了这个决心,毕竟肉是长在她身上。可戚师傅兴兴头头地来,
兴兴头头地说他的如意算盘,这不免有些欺人了。当晚,她流
着眼泪对吕凤仙说:我自己没儿子,倒给他们生儿子?我才不
做这冤大头呢!然后,她就向东家谎称开盲肠炎,去医院动了
手术。吕凤仙帮她做替工,送饭到医院给她吃,还找了自己在
徐家汇的一个远亲的家,让她去养了两天。此事只有吕凤仙一
人知道,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吕凤仙的嘴再紧,事情还
是慢慢地泄露出来了。
孩子打掉了,戚师傅变得更加沉默。有时候回浦东家中,
看到父亲替他领来的那个孩子,已经初中毕业,长成半个大人。
这个孩子生得很俊秀,奇怪的是,也和他一样寡言。他不肯学
木匠,读书也一般,就是喜欢养活物。养了一群鸽子,一笼兔
子,猫和狗。夏季时,满屋都是叫蝈蝈和金铃子的叫声。所以,
这座上下两层的房子,虽然人口不多,却很热闹。早晨,戚师
傅躺在床上,听见那孩子噔噔地上到屋顶,打开鸽棚的门,招
呼鸽子出来。那脚步和召唤都是活泼的。终于,有一日,他将
这孩子带去了上海。他只许孩子带一对鸽子,还有一条狗。早
晨,雾还没散尽,通往轮渡码头的路上,走着一父一子两个人。
父亲背一个大包裹,儿子背一个小包裹,怀里抱一条黄狗,肩
上站一对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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