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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瓜棚柳巷 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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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瓜棚柳巷  作者:刘绍棠

十八里运河滩,像一张碧水荷叶;荷叶上闪烁一颗晶莹的露珠,那便是名叫柳巷的小小村落。
村外,河边,一片瓜园。这片瓜园东西八篙宽,南北十篙长;柴门半掩,水柳篱墙。篱墙外,又沿着河边的一溜老龙腰河柳,打起一道半人高的小堤。棵棵河柳绿藤缠腰,扯着朵朵野花上树;枝枝桠桠,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鸟窝倒挂金钟。小堤下,水涨船高,叶叶扁舟,从柳荫下过来过去。
瓜园里,坐北朝南,柳梢青和女儿柳叶眉埋下八根柳桩立柱,离地三尺,支起两间瓜棚,也叫瓜楼。柔韧绵长的红皮水柳,编织瓜棚四壁,四壁抹的是麦芋熟泥,镜子面似的平整,照得见面容身影,分得出男女老少。瓜棚的棚顶,铺的是父女俩从河边割来的蒲苇;棚顶起脊,瓜棚像是戴上一顶尖头的绿蓑斗笠。
两间瓜棚,一明一暗;明间住的是柳梢青,暗间住的是柳叶眉。
这个暗间,有门有窗;后窗外,垂柳依依,微风徐来,挂起一幅飘动的柳帘。
瓜棚下,盘起一座八字冷灶,六棱烟囱,冷灶旁堆放着几垛四四方方的青柴。青柴里有一捆捆野蒿,填进灶膛烧起来,袅袅的炊烟飘散着淡淡的香气。灶上一口七锔八补的铁锅,锅台上摆放着红土瓦盆、猫耳绿罐、青葫芦瓢、蓝花饭碗、大肚儿盐缸、细脖儿油瓶,逢年过节才洒几点油花,挂在菜叶上看风景。父女俩削断柳枝当筷子,吃的是糠菜,喝的是河水,打鱼捞虾见荤腥。
瓜棚前面,只留一块落脚之地,落脚之地以外,便是布满瓜秧的一道道瓜垄。
千丝万缕的瓜秧四下蔓延,层层密叶,顺藤摸瓜,一个个斗大的西瓜像满地乱滚的青石磙子;不留神绊个跟头,金钟罩的脑壳也得磕出牛卵子大的青包,没有两膀子九牛二虎的力气,别想偷走。
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能人背后有能人,柳梢青在运河滩,还算不上高手把式;种西瓜是他爹的一招鲜,不是他的拿手戏。柳梢青的手艺,真见功夫,叫得响的,一是香瓜,二是面瓜。
他的香瓜匀溜个儿,滴溜儿圆,白的玉白,黄的金黄,摘下来带两片绿叶,更显得好看。从河边挑来两筲水,蹲在绿柳浓荫下,香瓜浸入水筲里,一个时辰捞上来,撕一片苇劈儿,轻轻划上一道,瓜分两半,甜脆爽口,蜜汁元汤,喝下去沁人心脾。他的面瓜,皮薄、肉厚、大肚囊儿,掰开来白籽红瓤,一篓蜜;有花面鬼脸的,有傻头傻脑的,一个个憨态可掬,逗人喜爱。远怕水,近怕鬼,生人吃柳梢青的面瓜,先得打听路数:贪吃嘴急,张口就咬,噎得眼直,憋得脸青,鱼鹰子伸脖儿;吃一个不饱,吃两个撑着,忍一忍,歇一歇,走两趟小水再吃也不晚;不过,撑着也别怕,跳下河凫几圈,不知不觉化了食,爬上岸来接着吃。吃过柳梢青的香瓜面瓜的人,没个够;人行千里,心也拴在他的瓜秧上。
谷雨前后,栽瓜点豆;柳梢青的瓜园花一开,就香气四溢。等到瓜熟时节,满天下香雾;南风一吹,弥漫方圆几里。于是,东奔西走的行人留步,南来北往的行船靠岸,吃瓜的人一窝蜂赶来。柳梢青手不闲,瓜垄里蹲下身子,拨开密叶选瓜,掐断蔓子摘瓜;柳叶眉脚不停,手提柳篮肩扛秤,运瓜卖瓜来回小跑。
然而,瓜长不到个头,熟不到火候儿,没米下锅,柳梢青也不摘。打躬作揖,磨破嘴皮子,柳梢青只是盘膝大坐在瓜棚上,二目一闭,石人不点头,只能望园兴叹;好像他不是卖瓜,而是嫁女儿。
柳梢青的性子,有点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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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把式柳梢青,早已人过四十天过午,年交五十知天命了。
瘦骨嶙峋的大高个儿,大步流星的两条鹭鸶长腿,刻满深深皱纹的瓦刀脸,上唇一抹黑胡髭,一天到晚低眉顺眼不开口。刚入立夏他就脱光膀子赤着脚,一折三弯蹲在瓜垄里,头顶背烤着毒热的阳光,汗珠子滴滴答答洒落在瓜叶上;女儿不忍心,摘来一片荷叶,扣在他头上。女儿还织得一件蓑衣,下起瓢泼大雨,给他披身上。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百闻不如一见;冷眼一看柳梢青,谁也看不出他是能工巧匠,更不相信他武艺高强。
柳梢青种瓜是家传,他的武艺却是得自外人传授。
十岁那年,也是在这一块巴掌大的瓜园里,他爹挑一副荆条大筐,走村串乡卖瓜,留下他看园。他爬上一棵老龙腰河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运河上,客运和货运大船,高高的桅杆扯满了白帆,好似行云流水,上京下卫;渔舟穿梭,赤身裸体的渔夫哼唱着哀伤的渔歌,抛撒巨大的渔网。突然,从一条闷罐官船的船舱里,撞出一个戴着手铐,蹚着脚镣的女人,扑通一声投河;押船的兵勇响起震耳欲聋的毛瑟枪声,打得河面像下雹子。柳梢青吓得手挽河柳的枝条,荡了个秋千落地,跑回瓜棚。
人影一闪,他眨了眨眼,只见那个投河的女人扒开瓜园的柳篱,钻进半个身子,正跟他的目光相遇,进退两难;他慌忙连打手势,叫那个投河女人钻进瓜垄,藏在密密层层的瓜叶下。
闷罐官船靠了岸,两个兵勇跳下船,闯进瓜园来。
“军爷,买瓜吗?”柳梢青跳下瓜棚,笑脸相迎。
“小兔崽子,看没看见一个女逃犯?”两个兵勇中的小头目儿,横眉立目,狗脸下霜,粗声大气喝道。
“回军爷的话,没看见。”柳梢青喜眉笑眼,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态,“我这两只金睛火眼,一只蠓虫儿飞过去,也能分出公母。”
快到正午了,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那满园的瓜香飘散不开去,凝聚在瓜园里,令人像喝下醇酒,迷迷糊糊,如醉如痴。
“摘几个瓜来解渴!”那个小头目儿早已垂涎三尺,大模大样地坐在瓜棚上吆喝。
另一个兵勇刚要进垄,柳梢青忙拦道:“军爷,您看不出成色,还是小子替您摘来。”
这个家伙正懒得走动,也就到瓜棚下歇凉坐等。
柳梢青走进瓜垄里,跪走爬行,掀开瓜秧找瓜,张开小手拍瓜,侧耳细听熟不熟。最后,他咬断一根青藤,摘下一个黑崩筋的大西瓜,从瓜垄里推出来,向瓜棚下滚过去,累出满头大汗。
两个兵勇抢过瓜来,抄起瓜刀就宰,狼吞虎咽大吃大嚼。趁这两个家伙只顾得吃瓜,柳梢青悄悄溜进那个投河女人隐藏的瓜垄里,轻声细气地小声说:“大婶,您别慌,也别动,我把他们打发走。”
两个兵勇吃下一个斗大的西瓜,又吞掉两个面瓜,三个香瓜,一个个变成了大肚子蝈蝈儿,走都走不动,哪里还迈得开脚步追逃犯。
“记上账!”两个兵勇伸缩着脖子打饱嗝儿,双手搂着倒扣铁锅的大肚皮,鸭摆鸭摆地走了。
等那条闷罐官船解了缆,拨船回头,走出半里水路,柳梢青才向瓜垄里喊道:“大婶,出来吧!”
从密密层层的瓜叶下,站起了那个投河女人;只见她人高马大,三十上下,虽然蓬头垢面,怀着就要临盆的身孕,可是从她那眼角眉梢,仍然看得出俊俏而剽悍的神采。
“好个侠肝义胆的小儿郎!”身高马大的投河女人,走到瓜棚下,像男人一样给柳梢青作了个大揖,“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大婶,您折杀了我!”柳梢青从瓜棚里找出一把砍柴的斧头,“我给您砸开手铐脚镣。”
人高马大的投河女人摇了摇头,说:“赏我两个面瓜吃吧,我先补一补身子。”
柳梢青答应一声,跑进瓜垄;一会儿,左手托着个花面鬼脸的面瓜,右手托着个傻头傻脑的面瓜跑回来。
这位人高马大的投河女人一定是几天水米不打牙了,接过这两个大面瓜,就像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大婶!快把手铐脚镣砸开,逃命吧!”柳梢青焦急地催道。
“不必!”这位人高马大的投河女人抹了抹嘴,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住嘴辱,全身叫劲,猛地大喝一声,两臂伸张,双脚叉开,只见那手铐和脚镣的铁链,一环一环地碎裂了;然后,两手五指并拢,就像柔软无骨,从手铐里抽了出来,双脚又一顿地,脚镣也绽开脱落了。
柳梢青目瞪口呆,惊呼道:“大婶,您好大气力!”人高马大的投河女人微然一笑,问道:“孩儿呀,你想练出这一身功夫吗?”
“想!”柳梢青响亮地答道。
“那就跟我走吧!”人高马大的投河女人又拍了拍即将分娩的肚子,“我不光要传授你高强的武艺,这个肚子生下个女儿,还要白送给你当媳妇。”
“我得……问问我爹……愿意不愿意……”柳梢青害怕了,又想打退堂鼓。
“跟我走!”人高马大的投河女人陡地变了脸,伸出手去,掐住柳梢青的手腕。
柳梢青只觉得全身麻木,动弹不得,张口结舌,想喊也发不出声;人高马大的投河女人一矬身,把他背在背上,健步如飞而去。
柳老爹卖瓜回来,儿子早已被人拐走了;四处寻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无影无踪,也就听天由命了。
过了几天,渡头路口,村墙庙门,官府张贴告示,画影图形,悬赏严拿义和团的逃犯武大师姐。柳老爹暗暗祷告上天保佑,这位武大师姐逢山有路,遇水有桥,死里逃生,可没想到正是这位武大师姐拐走了他的儿子。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柳梢青一走三十年,带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儿柳叶眉,从关外重返运河滩。
柳老爹还活着,已经七老八十了;柳梢青从老爹的手里接过这块瓜园,闷声不响地继承祖业,种瓜为生。关于他一走三十年的行踪下落,他守口如瓶,连柳老爹也问不出片言只语。三年两载,他种出的瓜都是上等成色,柳老爹见祖辈的手艺没有失传,也就闭上眼睛,撒手归西,含笑九泉了。
柳梢青是个打不开的闷葫芦,敲不响的梆子木鱼;可是,瓜园并不冷清寂寞,从早到晚回荡着柳叶眉那百鸟闹林的笑声。
三个姑娘一台戏,柳叶眉一个人就能唱两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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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柳梢青被武大师姐带走,下了关东,走在半路的一片草甸子上,武大师姐果真生下一个女儿。娘儿仨相依为命,一路北上,走到一条水天茫茫的大江边;江上不见船影,插翅也难飞过去,不得已就在江边的一个小小荒村落了脚,砍倒一块蓬蒿,搭起一座马架,隐姓埋名过日子。
柳梢青长到二十六岁,武大师姐的女儿也十六岁了,就给他们在马架子里的对面炕上完了婚;两年之后,柳叶眉落生。柳叶眉三岁,母亲死了,跟着姥姥长大。又过了十年,武大师姐一病不起,穿上装裹躺在麻绳高粱秆的停尸床上,圆睁两眼,瞪定了柳梢青不咽气。柳梢青从老岳母的眼神里明白,找来一把牛耳尖刀,跪在床下,点手叫柳叶眉接过刀去,刀尖顶住他的心口,一字一泪说道:“娘啊,孩儿胆敢再娶,死在眉子刀下。”武大师姐的脸上飘过一抹浮光笑影,眼角淌下两颗慈心泪,一缕轻烟咽了气。柳梢青掩埋了老岳母,倦鸟思林,人老想家,这才带着女儿回乡来。
柳叶眉从打呱呱坠地,就被姥姥百般宠爱。武大师姐是个大刀阔斧的性格,雷鸣电闪的脾气,柳梢青有个言差语错,不顺她的心,不中她的意,开口就骂,举手就打,抬腿就踢;传授柳梢青武艺,柳梢青的手脚稍一怠慢,抡起藤条、刀背、枪杆子,没头没脑地狠抽毒打,抽打得柳梢青满身青一块,紫一块。她管这叫棒头出孝子,不打不成材。武大师姐也很不喜欢女儿的柔弱,恨她是一朵挺不起腰的藤萝花,骂她是一条扶不直的井绳,从小不给好脸子看。然而,在柳叶眉身上,武大师姐可就像太阳从西山出来,跟她那铁石心肠的风火性儿,判若两人了。
武大师姐就像前世欠了外孙女儿的情,这辈子当效犬马之劳,结草衔环以报。女儿躺在炕上,她亲自动手,把柳叶眉接到人间。这个毛茸茸的小生命落地哭出头一声,武大师姐就像听见的是莺声燕语,眉梢生喜,喜泪满腮。也是天生的缘分儿,柳叶眉一出满月,爹娘抱她,她就像小脚丫儿扎满了葛针,踢蹬着小腿大哭;可是一到姥姥的怀里,马上眉开眼笑,粉嫩的圆脸蛋上挂着几颗泪珠儿,就像杏花春雨。从此,柳叶眉日夜粘在姥姥身上。武大师姐一辈子不喜欢围着锅台转,只爱风来雨去下地耕、耩、锄、耪,也只得足不出户,看家、做饭、哄孩子,而且心甘情愿。轻荡摇篮,柔声低唱一支又一支的催眠曲,哄柳叶眉入睡,院里猫咪狗咬,墙外鸡鸣鸟啼,她都要手提一根哨棒,赶走猫、狗、鸡、鸟,怕吵醒了柳叶眉。柳叶眉有个头疼脑热,她更是心如汤煮,六神不安;两天不退烧,她就要一步一个响头,磕到娘娘庙求签问卜。
柳梢青是个更名改姓的倒插门女婿,在这一家里地位最低,女儿柳叶眉的身份都高他一头;所以女儿像山中的果子河边的花,疯了秧的瓜蔓儿一样野生野长,他也不敢吭一声。武大师姐一心想叫外孙女儿顶天立地,自幼就把柳叶眉当男孩子打扮;不留辫子,只梳抓髻,也不穿红挂绿,搽胭脂抹粉。每天打拳踢脚,飞刀舞枪,并不教她做饭炒菜,针黹女红,还放她跟男孩子们爬树登高,下河凫水。柳叶眉胸前凸出两颗花苞,还不知道男女有别;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来了月信,吓得她大哭大叫跑回家,武大师姐才点醒了她,悲叹一声:“姥姥痴心妄想,你到了儿是个玉女,不是金童……”于是,柳叶眉这才脱下男儿装,换上女儿衫,花花草草地穿戴起来。武大师姐远瞧近看,头上脚下打量,柳叶眉那俊俏而又剽悍的神韵和风采,活脱是自个儿当年那黄花闺女时代的影子,也就转悲为喜了。
柳叶眉跟着爹爹回到家乡运河滩,生成的野性难改,跟京门脸子长大的姑娘们不搭调;她的嘴巴没遮拦,百无禁忌,话从口出,不知深浅,常常臊得那些扭扭捏捏的姑娘们双手蒙住脸,捂死了耳朵。她只觉得像穿着汗湿的褂子,又塞进一大把麦芒儿,浑身不自在,也就不再结交这些酸溜溜青杏味儿的女伴。
小小瓜园,方寸之地,又孤悬柳巷村外,除了买瓜的人,很少有人串门;老爹一天难开几回口,柳叶眉十分闷得慌,嘴又闲不住,就在老爹身边叽叽呱呱,打定主意要敲响这个阴沉木的木鱼。她一个人能唱两台戏,吵得她爹也难免忍不住,哼一哼,笑一笑,她就拍着手儿大叫:“烧香赏香钱!”于是,笑声像一串银铃叮咚响,半入河风半入云,香雾中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一年小,两年大,柳叶眉也十六岁了;她娘就是在十六岁这一年,跟她爹拜了花堂。柳叶眉倒没有想过坐上花轿,鼓乐声中离开这片瓜园;可是,好像也朦朦胧胧觉得,身边得有个调笑打趣的人,心里才喜兴,日子才快活。
正在这时,有人登门来见柳梢青,想拜师习武。
柳梢青种瓜,是家传的手艺;不但不传外人,就连女儿也秘而不宣。女儿脸朝外,一嫁出去就是外姓人;手艺传授女儿,等于另立分号,不能只此一家了。所以,家传手艺都有个铁打的规矩,只能传授不出门的儿子和搭进门的儿媳。柳梢青的武艺,得自武大师姐,武林的规矩也是艺不出门;只因柳梢青是个倒插门的女婿,身份与儿媳相同,武大师姐才传授了他。
柳叶眉虽然守在老爹身边,可并不通晓种瓜的奥妙;虽然也跟姥姥学过刀枪拳脚,可并没有得着武大师姐的绝技。蔫人出豹子,柳梢青人虽蔫而有主心骨儿;他要等到柳叶眉也给他招来一个称心如意的倒插门女婿,才肯把种瓜的诀窍,武艺的高招儿,翻箱倒柜,抖搂包袱底儿,点水不漏地传授给小两口儿。
这个想拜师习武的人碰了壁,一不气恼,二不灰心,反倒每晚都来瓜园串门,陪伴柳家父女讲古论今,妙趣横生,又会吹一支洞箫,悦耳动听;日久天长,他很讨柳叶眉的喜欢,柳梢青也解除了戒心。
此人也是柳巷村穷门小户的子弟,姓吴,小名秤钩儿;上学念书,有了大号,就叫吴钩,眼下是个教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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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巷村口,一道弯弯河汊,小桥流水;岸上两间茅檐低小的棚屋,就是吴钩的家。
穷门小户,孤儿寡母,哪里上得起学?吴钩能进城念书,而且当上教书先生,其中大有故事。
吴钩八岁,就到邻村一个大财主家当牛倌,清早头顶着星星赶牛到河滩,夜晚脚踏着月色牵牛回村转;一笆筐装不满的小人儿,成天哄着几头恶眼凶牛,吃的是残汤馊饭。一连放牛三年,有一天他牵牛进棚,刚关上栅栏门,大管家打发人把他叫到账房。吴钩站在账房门外,听大管家在窗里传话:“秤钩儿!打明天起你陪少爷念书,不必河滩放牛了,快到上房磕头。”
这个大财主,三妻四妾,又妙峰山进香,东岳庙拜佛,雇几个高眼的阴阳先生看风水,年过花甲才得了个金枝玉叶的儿子。大财主一心望子成龙,八抬大轿从北京搭来一位老拔贡教专馆。这位老拔贡在翰林院打扫过字纸篓儿,学富五车零一船;当面跟大财主立下军令状,只等张大辫帅从荷兰公使馆二度出山,扶保小皇上坐定了龙庭,大清国开科取士,他敢保小少爷不中个状元,也得中个榜眼,中了探花啐他的脸,可就是一要舍得金银,二要舍得皮肉。挥金撒银大财主都舍得,小少爷皮肉吃苦那还不如剐了他。老拔贡知多见广,仿照宫中小皇上念书的规矩,给小少爷找个替罪的伴读;小少爷念书不用心,淘气不听话,就拿这个伴读替罪,这叫打马骡子惊,杀鸡给猴儿看,小少爷也就乖乖地学而不厌了。大财主连叫:“妙,妙,妙!”就想到了小牛倌秤钩儿。”
书房坐落在后院的花树丛中,三间幽雅的瓦阁,窗前几株翠竹,古色古香,十分清静。老拔贡端坐高台,沉着一张连阴天的长脸,瞪着两只白内障的死羊眼,拈弄几茎稀稀落落的猫须;面前一条长案,案上几卷黄绫经书,三只脚的铜炉燃点着细细的檀香,活像是从城隍庙里搬来的一座木雕泥塑。案前三步,便是小少爷和吴钩的座位。小少爷的面前是一张紫檀书桌,花梨木太师椅上铺的软缎丝绵坐垫;吴钩的面前是一张白板方桌,坐的是一只瘸腿春凳。
老拔贡的脚丫子迈进了民国,脑瓜子可还留在大清的门槛里;遗老思想,痰迷心窍,一心想教出个状元及第的徒弟,他也好人死留名。怎奈这位小少爷是一只绣花枕头,肚子里装的是个草包,眉眼儿透着鬼头,可是一打开书本就呆若木鸡。老拔贡急于求成,不择手段,于是就鞭打快马;吴钩虽然聪明绝顶,过目成诵,却不得不代人受过,每天满头青包,满身鞭痕,屁股肿得不敢挨一挨凳子。小少爷见有人替他挨打,更加有恃无恐,不把念书放在心上;而且,为了消愁解闷儿,故意装傻充愣,一边看着吴钩挨打取乐儿。吴钩真是一字一泪念了几年书。
小皇上不但没有坐定龙庭,而且被赶出了紫禁城,跑到天津日租界花天酒地去了。小少爷早已腻透了诗云子曰,只想赶快钻进红绡帐里戏鸳鸯;大财主也如梦方醒,只想赶快儿孙满堂,接续香烟,一年给小少爷连娶了三房如花似玉的媳妇儿。于是,当年被奉若神明的老拔贡,一下子被弃之如敝屣,打起行囊铺盖,古道西风瘦马,回北京孵豆芽儿去了。
专馆关张,大财主又叫吴钩扛小活儿,吴钩打听到通州城里开办了一个县立师范学堂,不但念书,而且管饭,就前去投考;大财主翻了脸,逼他包赔念了四年专馆的学费和饭钱,吴钩为了求学,只得立下一纸欠债的文书。
毕业以后,吴钩被拨到乡村教小学,每到月头儿,他那点薪水都被大财主的账房先生取走,一个子儿也到不了手;八年了,本利没有还上一半,他已经二十六岁,也还没有妻室。吴钩虽然眉清目秀,穿上长衫,温文尔雅,书生气十足,却有一身力气,两只巧手;他的薪水分文不剩,只得又租种二亩河滩地,娘儿俩饣胡口。每天放学回家,他把长衫脱下来,洗净晾干,叠放枕下,然后光着膀子下地;人家是戴月荷锄归,他却是戴月荷锄去。
他每晚带着那支洞箫,到柳家瓜园串门,已经半个月了。坐在瓜棚上,瓜香月色中,吴钩为柳梢青和柳叶眉吹奏一曲,河风飘荡着箫声。
“吴钩,你一个文墨书生,学什么刀枪拳脚?”一天,箫声刚落,柳梢青忽然闷葫芦打开了塞儿,疑疑惑惑地问道。“日本鬼子侵占了东三省,还想吞并中国。”吴钩声音低沉,喉咙哽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想学一点武艺,再教给学生们,有朝一日投笔从戎。”
柳梢青又闷头抽烟,沉默不语了。
“吴大哥,我来教你!”柳叶眉突然喊道,“不知你看不看得起我这个毛丫头,愿不愿意拜我为师?”
柳梢青并没有阻止。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能者为师。”吴钩开口文言字话,习惯成自然,“我愿在小妹门下执弟子礼。”“五更天,头遍鸡叫,你到瓜园外的老龙腰河柳下见我!”柳叶眉发号施令。
吴钩回家去,一灯如豆,还要给小学生批改作业;一觉醒来,已经家家雄鸡报晓,连忙赶到瓜园外,柳叶眉正挽着裤腿,从河边大筲挑水。
“迟到了!”他连连说,“惭愧,惭愧。”
“回去!”柳叶眉怒气冲冲一挥手,头也不回进瓜园,砰地一声反手关上柴门。
晚上,吴钩又到瓜园来,柳叶眉已经满天云雾散了,又纠缠着吴钩给她讲古,听完一个故事还想听;一个又一个,眼看半夜了,柳叶眉才放吴钩走,约定还是梆打五更,鸡叫头遍,老龙腰河柳下见面。
吴钩精疲力竭,头一挨枕就睡到了天麻麻亮;赶到河边,柳叶眉正坐在河边洗脸梳头。
“是你缠着我说故事,我……才起晚……”吴钩低声下气地说。
“回去!”柳叶眉冷若冰霜,铁面无情。
吴钩当天晚上又来瓜园串门,柳叶眉又早已消了气,缠着他吹箫;直吹到半夜才放他回家,还是约定那个时候儿,那个地点,两人相见。这一回吴钩长了心眼儿,回家跟老娘知会一声,就来到河边柳下,眼睁睁坐到天明。
晨雾中,运河两岸村村鸡啼,柳叶眉哼着一支小曲儿,光脚蹚着露水走来;吴钩从老龙腰河柳下霍地站起身,笑吟吟地说:“小妹,敝人恭候多时了。”
柳叶眉从胸膛里发出一阵清亮的脆笑,说:“我这是三戏吴大哥。”
吴钩垒起一座小小的土台,插上三根香蒿,恭恭敬敬地说:“师父请上坐,弟子要行拜师礼。”
柳叶眉啐了一口,把他搡到一边,说:“咱俩拜干哥儿们吧!你还是大哥,可得管我叫二弟。”
从此,黎明和夜晚,吴钩都到河边来跟柳叶眉习武;柳梢青并不出面,只是常常隐身在不远处的柳丛中,悄悄观看。一天夜晚,练完几套拳脚,走过几趟刀枪,吴钩和柳叶眉坐在小堤上歇息,柳叶眉不知怎么心烦意乱地说:“大哥,你给我吹个曲儿,要酸酸儿的,甜甜儿的,凉凉儿的……”“明白了!”吴钩笑道,“吹出你家的香瓜味儿。”吹完这支曲子,柳叶眉忽然闷声闷气地问道:“大哥,你怎么不娶媳妇儿呢?”
“一贫如洗,谁肯进门?”吴钩一阵凄然。
“找个媒人给你跑腿儿呀!”柳叶眉出主意。
“我拿什么谢大媒呢?”吴钩摊开空空两手。
“唉!我倒想给你当媳妇儿。”柳叶眉一本正经,“只是你得更名改姓,到我家倒插门儿,委屈了你这个土圣人。”“岂有此理!”吴钩板起面孔,“你我是兄弟,不可失神乱心。”
“我来给你保媒!”柳叶眉浑身燥热,“磨破了八双鞋,不讨你一针一线。”
说罢,扑通下河凫水;吴钩只当玩笑,转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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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桑瑞说:

运河上,常有人贩子的鸡笼小船,舱里捆绑着被坑、蒙、拐、骗来的女子,蒙上眼罩堵住嘴,又用一根缆绳串起来;就像一条线拴几只蚂蚱,谁也飞不动,跑不了。鸡笼小船不敢白天露面,都是夜深人静悄悄溜着河边行走,所以又叫黄花鱼小划子。
半夜,柳叶眉听老爹扯起鼾声,偷偷爬出后窗,手抓柳帘溜出瓜园,蹲在河边蒲苇丛里,等候鸡笼小船路过。这一天,真等来了。
这只船很小,像一叶浮萍,船舱像个扣底的鸡笼,贼溜溜沿河而下。船尾,有个人咿呀摇橹;舱内,传出幽幽咽咽的哭泣声。
柳叶眉也不问话,甩手飞出一颗石子,正打中那个摇橹人的脑瓜瓢儿,那个摇橹人啊呀一声痛叫,抱头滚下了水。小船在水上滴溜溜打转儿,柳叶眉下河把小船牵到岸边,拴在了河柳上。
她打开鸡笼舱门,一个黑影蹿出来,柳叶眉扯住这个黑影的一只手,说:“别怕!我是来搭救你的。”这个黑影却回头狠咬了她一口,撒腿就跑,想钻柳棵子地。
柳叶眉火起,三步两步赶上去,一个枯树盘根扫堂腿,把这个黑影放躺了,摸到一条大辫子,挽在手里,擒回瓜棚。柳梢青也被吵醒,亮起了风雨桅灯,问道:“眉子,怎么回事儿?”
“我打人贩子船上救了个人。”柳叶眉把这个黑影女子,牵到灯光下。
这个女子二十上下,浓密鬈曲的头发,一张俏丽的桃花脸,摇荡着两串红石榴珠花的耳坠儿,杨柳细腰,只穿一件绣着荷花翠鸟的水红兜肚,遮掩不住她那一对丰满隆起的乳房,抱起两条雪白的膀子,紧搂着胸脯;只是一双吊梢眉,两只豆荚眼,熠熠放光,咄咄逼人,显得十分狡黠和刁钻。柳梢青背过脸去问道:“姑娘,你姓什么,叫什么,哪个村的人?怎么被人贩子拐卖,上了他的贼船?”
“我叫花三春,不是被拐卖的女子!”这个狡黠而又刁钻的女子恨恨地叫道,“我跟我爹到下水去打鱼,你家的丫头为什么拦路劫船?”
“眉子,你真是有枣儿一棍子,没枣儿一竿子!”柳梢青发起脾起,“快把这位姑娘送回去,给她家的老人赔不是。”“那……那……”柳叶眉也犯了嘀咕,“那她为什么在船舱里哭哭啼啼?”
“我没有哭!”花三春大吵。
“唉呀,船上还有人!”柳叶眉恍然大悟。
花三春的身子凉粉儿似的打了个哆嗦,柳叶眉又挽住她的大辫子,到河边去。
河边,那只鸡笼小船无影无踪;看来,那个被打破头的摇橹人爬上岸,解下缆绳,把船偷走了。
“老贼骨头!”花三春放声大哭,“你撇下亲生女儿不管,只想讨你主子的欢心。”
“你到底是什么玩艺儿?”柳叶眉把她的大辫子又挽紧一扣,厉声问道。
“放开手,我……我说实话。……”
花三春这才吐露真情。那个摇橹的人名叫花子金,是她的生身之父,给一个大人贩子跑腿拉线儿。这个大人贩子家住天津卫三不管,专做放鹰生意。他手里降伏了一帮子被拐骗来的女人,专找孤身男子,不管是种田的,走船的,赶脚的,打鱼的,十分便宜地把一个女人卖过去;这个女人嫁给那个孤身男子,开头也像安分守己,知冷知热,炕上地下都很勤快,慢慢拢住了那个男子的心,把柴米银钱都交给了她,这才下手。往往是那个男子出外归来,推门一看,早已人去屋空,得手的财物都被席卷而去,这才知道上了当,鹰叼着肉飞了。也有的女人,或是不能脱身,或是恋上了这个男子,到日子没有回窠,便有人准时正点前来,绕着院子吹口哨儿,隔着墙头扔瓦片儿;那个女人便知道拉线的人找上门来了,赶忙偷偷接头,或是一起逃走,或是请求宽限几天,以便捞到油水。如果卖出的女人避而不见,打算跟大人贩子一刀两断,放出的鹰收不回来,拉线的人就要强行绑架,甚至动手杀生。花子金跑腿拉线儿,花三春给她爹巡风放哨,打个帮手。这一回,鸡笼船舱里押解着两个女人,便是两只断线的风筝;她们嫁给的男子,待她们真心实意,她们又怀了身孕,就想改邪归正,洗手从良了。花子金巧使调虎离山计,打发花三春甜言蜜语把她们勾引出村,绑架上船;谁想半路途中杀出个柳叶眉,打乱了他们的脚步。
“原来你是个帮虎吃食儿的狐狸精!”柳叶眉气得咬牙切齿,狠狠扇了花三春一个大嘴巴,“我要叫你们偷鸡不成反丢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花三春原形毕露,不敢放刁,可怜巴巴地问道:“小姑奶奶,您打算把侄女儿我怎么发落?”
“我要把你剪掉翅膀关进笼儿!”柳叶眉冷笑道,“运河滩上给你找个主儿。”
花三春眼珠儿一转,装出一副羞答答的神态,却又油嘴滑舌地说:“小姑奶奶,侄女儿我是顶花的黄瓜带花的藕,红籽红瓤的女儿身,您把我许配给什么样儿的人?郎才女貌,旗鼓相当,我跟他去;猪不吃狗不啃的夯货,一根麻绳歪脖儿树,我宁当吊死鬼儿,也不窝心一辈子。”
“我给你找的是一个教书先生!”柳叶眉气忿忿地说,“人品出众,才高八斗;委屈了人家,便宜了你。”
“那我也得亲眼相看相看。”花三春嬉皮笑脸,“媒婆子一张嘴,装罢神来又闹鬼;我倒不是信不过小姑奶奶热心肠儿,好心眼儿,就怕小姑奶奶自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见过井口大的天,错把红土当朱砂。”
柳叶眉恨不得左右开弓再抽她俩嘴巴,可是一看她那一身吹弹得破的细皮嫩肉,桃花脸上春色宜人,又不忍心下手了。牵着花三春的大辫子回瓜棚,已经天光大亮。柳叶眉一掌子把她搡进暗间,扯下她的兜肚,又一声断喝:“把裤子扒下来!”
花三春猫抓了似的尖叫:“凤凰落地不如鸡,你还想怎么搓弄我?”
“我怕你逃跑!”柳叶眉捋胳膊挽袖子,牛不喝水强按头。“救人呀,救命呀!”花三春打着滚儿哭闹。
“眉子,不得无理!”瓜垄里拿虫子的柳梢青,闷雷一声喝道。
“跑不了你!”柳叶眉撒了手,“你看见了,我一石子打破了你那贼爹的脑壳;你要想跑,我赏你两颗。”
这一天,花三春被关在瓜棚暗间,文吃香瓜,武吃西瓜,饿了吃面瓜,吃得她口角噙香;虽然身系囹圄,反倒眉眼更水灵,面目更娇艳了。
挨到日落黄昏,柳叶眉一阵风直奔柳巷村口,过小桥跑进吴钩的家;吴钩刚放学回来,正脱长衫,还没有来得及下到水盆,柳叶眉把长衫抢到手,扯起他的胳臂,说了声:“跟我来!”又扭头就走。
“二弟,你这是所为何来?”吴钩脚步踉跄,莫名其妙。柳叶眉也不答话,一溜烟把吴钩拉扯到瓜园柴门外,才站住脚,又把长衫给他穿上,还抻了抻袖子,正了正前襟后摆,左右端详了半天,噗哧一笑,说:“我捉住一只巧嘴花翎白肚皮儿的水鸟儿,关在笼子里,你去看看。”
吴钩不明真相,呆里呆气地说:“那可要一饱眼福。”柳叶眉把他赶上瓜棚。
一顿饭的工夫,吴钩从瓜棚上走下来。柳叶眉歪着头问道:“中意不中意?”
吴钩面红耳赤,说:“全听二弟安排。”
柳叶眉跳上瓜棚,进入暗间,却只见花三春身倚后窗,哭得像雨打桃花泪纷纷。
“野鸭子伴着天鹅飞,你还觉着不够本儿呀?”柳叶眉大喊大叫,急赤白脸,“是不是嫌贫爱富?”
花三春摇了摇头,抽抽泣泣地说:“嫁给他这个可心的人儿,是我一辈子的福气。”
“你心里有鬼!”柳叶眉逼问道,“竹筒倒豆子,说!”“我怕……给他带来杀身之祸。”花三春打着寒噤,脸色惨变。“我们那个龙头少爷汤三圆子,点名儿叫我给他做二房;我嫁给了吴先生,飞不上天,入不了地,汤三圆子找上门来,吴先生性命难保,还得把我抓走去放鹰。”
“他来一个,姑奶奶杀他一个。”柳叶眉柳眉倒竖,“来两个,姑奶奶杀他一双!”
“来三个,我也上手。”窗外,柳梢青慢声慢气,笑眯眯地插了一句嘴,“大姑娘,放心跟吴钩过日子去吧!”圆圆的月亮,柳叶眉从水柳篱墙上折来一枝野花,匆忙中插在花三春的鬓角上;又把她和吴钩按倒地上,双双拜月,成了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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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楼 桑瑞说:

一连几天,花三春盼天黑,怕天亮,跟吴钩枕边嬉戏,恩恩爱爱。花三春虽是个黄花闺女,可是从小在放鹰的女人堆里长大,打情骂俏,撒娇调笑,早已无所不能。吴钩是个淳朴憨厚的农家子弟,又是个循规蹈矩的文墨书生,此中微妙,一窍不通。他虽然觉得花三春未免轻佻,却又贪恋她的姿色,可怜她的身世,也就不多挑剔,反倒十分温柔体贴。
这天早晨,吴钩醒来,已经霞光满窗,他急忙披衣而起。“你今天……别到学校去,陪一陪我。”花三春脸儿蜡黄,依依不舍。
“我昨天没有告假。”吴钩面有难色,“不能误人子弟。”“那就……去吧!”花三春叹了口气,“早点儿……回来。”吴钩匆匆而去,没有发觉花三春目光闪烁,心神不定。运河滩的风俗,新媳妇进门,不过对九不能抛头露面;前晌和后晌,吴大娘拿着一把小薅锄下地,花三春留在家里烧火做饭。
夕阳西下时分,花三春在院里的冷灶上和面,打算轧饸饹吃。她刚点火烧水,突然墙外小河边,响起一声尖利刺耳的口哨,跟着便是三长两短,两短三长,然后渐渐远去了。
花三春面如死灰,扔下轧饸饹床子,填满一灶膛的柴禾,跑进屋里。吴钩这个家,炕上有三床破棉被,窗台上有几本书,柜里有几件旧衣裳,缸里有几斗粮食,再有就是几只母鸡,两只山羊,拐走哪一样儿也不值钱,更不忍心;看看天色,急忙出门,沿着口哨声的去向,寻找那个拉线的人碰头。吴钩挂念着花三春,放了学早早回家,他还想进家就端饭碗;谁知推门一看,冷灶上柴禾烧炸了锅,锅台上几只鸡瞪翻了面盆,山羊在羊圈里咩咩叫,院子里空落落不见人。“三春!”他喊叫。
没有人应声。吴钩屋里院外找了个遍,不见花三春的影子,大惊失色;他跑到二亩河滩地,只有他娘在薅草,转身又跑向柳家父女的瓜园去。
“唉呀呀!”柳叶眉急得蹦跳,“一定是跑脚拉线儿的把她勾引走了。”
“赶快四下去找!”柳梢青也跺起脚。
吴钩跟柳叶眉是一路。他们沿着河边,穿过一片片柳棵子地,穿过一片片丛生着芦苇和水草的浅滩,忽然听见河拐弯的一块野麻地里,有人叫骂、厮打、挣扎……柳叶眉手拉着吴钩,踮着脚尖儿靠拢过去。
残阳如血,一个灯草胳臂麻秸腿的瘦老头儿,上蹿下跳,力竭声嘶:“你叫他破了身,临走秋毫无犯,天生的贱货!”
“爹,他穷……”是花三春那悲悲切切的声音。
“难道就没有一粒粮食?”
“我怎能叫他们母子挨饿呢?”
“难道就没有一条被子,半床褥子,几件卖铺衬打袼褙的衣裳?”
“我怎能忍心叫他们母子受冻呢?”
“看来,你恋上了他?”
“爹,行行好……”花三春嘤嘤啜泣,“生米……做成了……熟饭,您就开恩让我归了他吧!”
“贱坯子!”花子金拳打脚踢,“龙头少爷不嫌你残花败柳,打发我跟贾二哈吧把你带回去,穿绸裹缎,插金戴银,吃香的喝辣的,你倒舍不得那个家无二斗粮的穷酸男人?”“爹呀,您老人家也洗手回头吧!”花三春紧紧搂住她爹的腿,苦苦哀求,“就在运河滩落户,跟女儿过个团圆日子。”“放屁!”花子金尖叫。“你那个穷酸男人,见天能供我抽两个云烟贵土的烟泡儿?能供我一天三遍二锅头?能供我……”
“花子金,别他娘的磨牙斗嘴了!”从野麻丛中又跳出了那个名叫贾二哈吧的家伙,“四脚攒蹄,捆走!”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串绳索。
“不许抢人!”柳叶眉出马上阵,身后跟着吴钩。
“小柴火妞儿,少管闲事!”花子金嘿儿嘿儿奸笑,“惹恼了我连你也捆走,樱桃桑葚儿一筐卖。”
“爹,您快跑!”花三春喊道,“这个姑娘一身武艺,您惹不起她。”
“是荤就降素,是男就压女!”花子金拉开了一个饿虎扑羊的架式。
“爹呀!”花三春哭天喊地,“您睁眼看看,姑娘身后的就是您那人品出众的姑爷,打着灯笼哪儿找去?”
“我先撕碎了这个穷酸,叫你死了心”花子金疯狗一般向吴钩扑来。
柳叶眉却迎上前去,抓住她的手腕子,脚下使了个绊子,把他扔出一溜滚儿,冷笑道:“看在吴大哥跟三春嫂子的面子上,我不下毒手。”
那个贾二哈吧冷不防拔出匕首,一道寒光向吴钩投去。花三春叫了声:“亲人儿!”吓昏迷了。
谁知柳叶眉手疾眼快,抓住匕首的把柄又反投过去,端端正正钉在了贾二哈吧的大腿上。贾二哈吧一声鬼叫,连滚带爬逃走,柳叶眉也不追赶。
花子金吓得就像草头蛇吞下了烟油子,躺在地上抽搐不止,蜷缩一团儿。柳叶眉走过去,软中有硬踢了他一脚,啐道:“你也滚吧!世上真有你这样没人味儿的爹,还有什么脸面再来见你亲生的女儿?”
花子金抱头鼠窜而去。
柳叶眉又把昏迷不醒的花三春扔在身上,替吴钩背回了家。
花三春不久就怀了孕,转年麦子扬花坐胎时节,就要临盆分娩了。
还是吴大娘下地,她在家做饭,还是一天傍晚,她正和面烧火,院外小河边又口哨声四起。她一阵心惊肉跳,可不像上一回那么心乱如麻;沉了沉气,定了定神儿,她舀起两瓢水泼灭了灶膛里的柴禾,又把面盆放进锅里,盖上锅盖,压上一块磨刀石,然后锁上房门,到柳家瓜园求救。
到柳家瓜园去,有一条柳荫夹道的大路,花三春想抄近早到一步,走的是一条羊肠小道儿。运河滩上荒丘起伏,蓬蒿遍地;在一人多高的蓬蒿丛中,打青柴的人走出的小路横七竖八,纵横交错。花三春从没有打过青柴,自从上一回差点儿被绑架抢走,更不敢稍离家门寸步,大路不熟,小道更生;所以她慌里慌张一进河滩,就眼花缭乱迷了路,三弯两转,七拐八绕,身不由己地走上了岔道儿。
“三春儿!”蓬蒿中蹦出了贾二哈吧,金鸡独立,龇牙一乐,“我又来接驾了。”
这个家伙被柳叶眉刺伤一条大腿,回到天津卫躺倒百日;等再一下床,两腿一长一短,走路也就一瘸一拐,行动一蹦一跳,站住脚一高一低,不得不金鸡独立支撑他的身子。花三春掉头就跑,刚一转身儿,龙头少爷汤三圆子横遮竖挡,拦住去路。
这个汤三圆子是一条淫棍,油头粉面,眉飞色舞,凶狠歹毒,人皮兽心。他身穿春绸裤褂,盛锡福皮便鞋,蝴蝶扣的绦子带轧紧裤腿,贴身的汗褟儿解开了双排琵琶密扣儿,胸脯子的白肉上刺着张牙舞爪的二龙戏珠,猛一看就像从草棵子里钻出一条白花蛇。
“三春呀,少爷想你。”汤三圆子色迷迷地乜斜着眼睛,“跟少爷走吧!”
“少爷,到……哪儿去?”花三春一见这个淫棍的红口白牙,就像三魂出了窍,四肢发软。
“河边拴着我的莲花快船,少爷我接你回天津卫过神仙日子。”汤三圆子捏着甜腻腻的嗓子,花言巧语。
“少爷,您高抬贵手。”花三春双膝跪倒,“我跟吴钩怀胎十月了,残花败柳晦气的身子,您就把我放生吧!”“你不听良言相劝,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汤三圆子陡地变了脸,满面一团杀气,“把花子金押过来!”
“喳!”
贾二哈吧从草棵子里像拖出一条癞狗,拎着花子金的脖领子,扔到花三春面前。
“三春,跟少爷享福去吧!”花子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好马不吃回头草!”花三春挺起腰杆子站起身,“女儿铁了心,跟吴钩白头到老了。”
“你跟我走不走?”汤三圆子亮出了寒气逼人的双刃尖刀,当胸划开了花子金的布衫,“不走,我就捅了你爹。”“亲不过父女,三春救爹一命吧!”花子金哀叫。
花三春把心一横,咬定牙关,说:“我生是吴钩的人,死是吴钩的鬼,六亲不认了。”
汤三圆子一拧眉头,双刃尖刀插进花子金的胸口,手腕子上挑下按,就把花子金开膛破肚了。
“杀人啦!”花三春凄厉地呼喊,沿着蓬蒿小路奔跑,“柳大叔,眉妹子,快救命来呀!……”
汤三圆子追上去,一脚把花三春踢翻,贾二哈吧骑到她身上,要把花三春捆成一只粽子。花三春拼出一个死,挣扎抗争,连连呼叫:她抓破了贾二哈吧的面皮,汤三圆子想捂住她的嘴,又被她咬住一根手指。
柳梢青在瓜园里,早看见一只莲花快船远远地停泊岸边,从船上跳下两个贼头贼脑的外乡人,东张西望,眨眼之间不见了;他心中一动,起了疑云,呆呆地想了半晌,便扣上柴门,跟踪而来。柳叶眉正在一座荒丘上打青柴,晚风飘来花三春的呼喊声,也手提着镰刀跑来;父女俩不期而遇,一齐赶到。汤三圆子见捆不走花三春,拔出双刃尖刀正要把她刺死,柳梢青已经抢救不及,猛喝一声:“住手!”这个平日不声不响的老人,这一声怒吼竟像一个沉雷炸响,汤三圆子的手儿一颤,双刃尖刀落了地。
柳叶眉一露面,贾二哈吧马上鬼叫一声:“少爷!这个柴禾妞儿惹不得,快跑!”
望着这两个屁滚尿流的贼子落荒而逃,柳家父女并不追赶。
花三春失去了知觉,身下一摊血水,一个呱呱啼哭的婴儿落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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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楼 桑瑞说:

花三春一心扑在了吴钩身上,在运河滩落地扎根了。这个女人生孩子像莲蓬结籽儿,生完孩子却仍然艳如桃李,真是咄咄怪事。她在河滩蓬蒿丛中的生死关头,生下的是一个男孩,起名叫摸鱼儿。摸鱼儿刚过百日,她又怀了孕。早生贵子,她就像立下汗马功劳,骄气十足,不把吴大娘放在眼里;可是,一见吴钩,她却又换上另一路的娇气,不但十足,而且百倍,把吴钩揉搓得就像柳梢青抹瓜棚的麦芋熟泥。花三春本是个耍货儿,一身占全了馋、懒、刁三个字。二回怀孕,她不是想吃酸的,就是闹吃辣的;家里几只母鸡下蛋,本为了打油换盐,全叫她那一张馋嘴独吞了。
柳叶眉心疼吴钩,也心疼吴大娘,杏子早过季了,她就到河滩上给花三春采野莓,还摘来一篮子一篮子的辣椒,叫花三春吃个够;她又下河活捉鲫鱼,柳棵子里支起拍网生擒鹌鹑,大补花三春的元气。
花三春坐月子,柳叶眉溜溜忙了三十天。
“眉妹子,你真是我头顶上的福星高照!”花三春那两片嘴儿,能把巧舌八哥哨败了。“我天天心里烧高香,合辙押韵祷告月下老儿,求那老头子拴一个天上的金童下来给你当女婿。”
柳叶眉急不是,恼不是,呸呸啐道:“我剁下你的舌头,撕烂你的嘴!”
“我要是个男人呀,三班鼓乐,旗、罗、伞、扇,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儿,再打个丈二的佛龛把你供起来。”花三春的伶牙俐齿,舌头打上膛,就像敲着花梆子唱莲花落。“我要是吴大哥,一天揭下你一层皮!”柳叶眉笑骂道,“又馋又懒,谁家的娘儿们像你?”
花三春的懒,比她的馋还要命。自从生下摸鱼儿,她算得了理不让人:一不推磨,二不做饭,三不挑水,四不拾柴,更不下地。炕上地下,屋里院外,全是吴大娘拐着一双小脚,里出外进团团转。花三春一心只想打扮自己,把吴钩迷住,以免男人在外拈花惹草。她梳头打不起桂花油,就从木匠作坊找来芬芳刨花,沤在水碗里,刷在她那绵密乌黑的头发上,油光闪亮;她本来有一张容光潋滟的桃花脸,却偏要掐来大捧大捧的凤仙花,研成红艳艳的花汁,搽脸蛋儿,抹嘴唇儿;她扯不起花洋布,也亏她心灵手巧,从串村的货郎担上赊来几支五彩丝线,她能把白粗布小褂儿绣得花团锦簇。吴钩放学回到家,只见盆朝天,碗朝地,水缸空无滴水,老娘一边哄着哇哇啼哭的孩子,一边喂鸡打狗,而花三春却坐在临窗的半块菱花镜前,借残阳一片余晖,搔首弄姿,顾影自怜,不免动怒,气呼呼地说:“你……你于心何忍?”花三春并不顶撞,回眸一笑百媚生,吴钩只得叹了口气,挑起水筲到河边去了。
河边,柳叶眉正洗衣裳,一见吴钩匆匆忙忙来挑水,打趣地说:“大哥,你真把三春嫂子供在丈二的佛龛里呀!”“都怪你插圈弄套,哄我上了当!”吴钩也开着玩笑,“送我这只巧嘴花翎白肚皮儿的水鸟儿,中看不中用,想赶也赶不走了。”
柳叶眉低下头,默默地洗着衣裳不吭声。
第二天,吴钩进家,一见满缸水,缸边还存下两水筲,便问临窗照镜的花三春道:“谁挑的?”
“你的好妹子,我的小姑贤呀!”花三春满不在意地嬉笑道:“这个眉妹子跟咱们真像一家人。”
吴钩转身出门去,想到柳家瓜园道谢;走在半路上,却见柳叶眉手握一张大锄,正在他租种的那二亩河滩地里耪荒。“二弟,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劳累你呢?”吴钩满面羞愧地说。
“挑几筲水,耪两垅地,累不死我!”柳叶眉一副整脸子,夹枪带棒地说,“你还是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佛龛前拜娘娘去吧!”
吴钩被噎得直打嗝儿,窝着一肚子火又转回家,头一回扯着嗓子跟花三春嚷起来:“你也该学一学人家眉妹子,不应四体不勤,好逸恶劳。”
“我知道你这山望着那山高!”花三春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吴钩的额角,“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说罢,又蓇朵起小嘴儿,能挂个油瓶儿;两眼泪花晶莹,一副受到天大委屈的神气。
“你……你……”吴钩温文尔雅,只有唉声叹气。
花三春却又莞尔一笑,一头扑到吴钩怀里,撒娇撒痴。这一天柳叶眉挑水进门,正听见吴大娘忍无可忍,跟花三春拌嘴。
“人有脸树有皮,你一天到晚身不动膀不摇,脸皮子不发烧,心里也过意得去呀?”吴大娘嘟嘟哝哝,“人家柳叶眉一不该咱家的,二不欠咱家的,又不是咱家的长工短伙……”“那是她放长线儿钓大鱼!”花三春舌尖带刺儿,蛮不讲理,“我还得前后长眼,四面留神;巴掌大的小炕,别叫她占了我的窝儿。”
“人有人言,兽有兽语,你……你是那两脚的畜生!”吴大娘气得抱住门框,才没有昏倒。
“花三春,你是尿布擦嘴长大的!”柳叶眉满头冒火星子,扔下水筲,闯进屋去,“你把刚才那满嘴喷粪舐回去。”“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花三春吐唾沫落地是钉儿,不改口!”花三春双手叉腰,摇荡着叮叮当当的耳坠子,放起刁来。
柳叶眉上前撕她的嘴,花三春也不甘示弱,又抓又咬;柳叶眉的手背上被抓出五道爪痕,肩膀上被咬下三个牙印,这就惹得她野性发作。鹰抓免子猫扑鼠,她把花三春挟出屋去,摔在地上,拳脚交加;一边打一边问道:“你改口不改口,改口不改口?”
花三春是个蒸不熟煮不烂的女人,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还是直着脖子嚷叫:“柳家的丫头想占我的窝儿!……”柳叶眉血涌上脸,从墙角落找来一把钝斧子,又搬来一块磨刀石,把花三春的下巴按在磨刀石上,狠掐她的脖子,挤出了舌头,举起斧子问道:“你改口不改口?我剁下你的舌头喂狗!”
花三春吓破了胆,卷着舌头连连说:“好妹子,我……舐回去……”
柳叶眉把斧子一扔,扭头就走;满肚子委屈无处诉,一路走一路啼哭。回到瓜园,她抹掉满脸泪水,坐在冷灶旁呆呆出神。
运河滩炊烟袅袅,晚风习习,从柳荫夹道的大路上,传来一声高一声低的哭喊声。
柳梢青从瓜垄里直起腰,手拢着耳朵听了又听,哭喊声越来越近了。
“柳家的丫头偷嘴的猫儿……”
“眉子!”柳梢青大吃一惊,“像是花三春点名儿骂你。”柳叶眉一听,果然是花三春叫街,气得她就像钻天的爆竹冲天的火,喊叫着:“我活剥了她的皮!”
“君子动口不动手!”柳梢青拦住女儿,迎了出去。花三春披头散发,拄着一根柳木棍子,跌跌爬爬而来,一见柳梢青,跪倒大哭:“柳大叔,你家眉子想占我的窝儿,刚才手拿斧子要劈死我;您替侄儿媳妇求个情,求她不看僧面看佛面,可怜我那一对小娇儿,饶了我的命。”
“三春,不许血口喷人!”柳梢青沉着脸喝道。
“我那耳不聋眼不花的好大叔呀,难道您蒙在鼓里睡昏了头?”花三春尖声冷笑,“你家眉子跟我家孩子他爹,明来暗去藤缠树,可也不是三天两日了。”
“花三春!离地三尺有神灵,我跟你破腹明心!”柳叶眉又羞又恨,有口难分,不想活了。
柳梢青又把女儿拦住,忍下去这口窝心的恶气,冷冷地说:“三春,回去吧!从今以后,咱两家划地绝交了。”“谢谢大叔的恩典!”花三春悲悲切切,四起八拜。柳家父女都吃不下晚饭,早早睡了;瓜园一片沉寂,柳梢一弯惨月。
“柳大叔,眉子二弟!”吴钩站在水柳篱墙外,气喘吁吁地叫着,“贱妇恶语伤人,我来领罪。”
“吴钩!”柳叶眉掀开瓜棚后窗的柳帘,露出半个身子;只见她手握一把瓜刀,割下衣襟一角儿,投到窗下,“我跟你割袍断义了。”
“柳大叔!……”吴钩跪下来。
但是,任凭他千呼万唤,沉寂的瓜棚里再没有回声,柳家父女不可侮。
他一直跪到月儿西沉,回家大病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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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楼 桑瑞说: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运河那白沙绿水的河床,年年雨季打滚儿;这边坍陷一个村落,那边就闪出一块河滩。殷汝耕自立国号,名叫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在通州万寿宫登基坐殿,当上儿皇帝;便一声令下,里七外八,十五里之内的河滩地划为官田。他挑肥拣瘦之后,就像刀切豆腐,零卖年糕,把运河两岸的河滩切割成条条块块,赏赐他的皇亲国戚和文武百官。柳巷这一方河滩,土地肥沃,风景如画,落在殷汝耕的一个三岁的小女儿名下,算是这位千金小姐的胭粉地;柳家瓜园地处胭粉地的牛角尖上,于是三代祖产改姓了殷,柳家父女每年不但要纳粮,而且要交租。
柳叶眉血气方刚,这口气咽不下去,哭叫着说:“煮熟了瓜籽不出苗儿,叫这块地寸草不生。”
柳梢青沉重地摇了摇头,说:“一籽落地,就得万籽归仓,不能伤天害理。”
柳叶眉还不甘心,又说:“那就疯了秧子不结瓜,荒了蔓儿结小瓜儿。”
柳梢青却起了火,拍着大腿说:“那岂不是坏了咱柳家几辈儿的名声?”
“难道您就烟不出火不进,窝窝囊囊当奴才?”柳叶眉也跟她爹发起脾气。
柳梢青长叹一声,说:“能屈能伸大丈夫。”
他还像侍弄自个儿的瓜园,汗珠子摔八瓣儿,一腔子心血浇注到每一条瓜秧上,施展出柳家祖传的诀窍和他那独一无二的手艺,比别人家早一个节气熟了瓜,明天就要开园上市了。种瓜的人,开园就像办喜事。财主富户开园,要请算卦先生挑选黄道吉日,备下香烛纸马,祭告皇天后土,摆下风光酒筵,恭候贵人临门。穷门小户开园虽没有这么多的讲究,但是为了讨个利市,也要翻一翻皇历,择个吉日良辰;瓜把式头脸梳洗得干干净净,衣裳穿得平平整整,东山的早霞一抹红,就早起开门放一挂爆竹。
爆竹一响,惊天动地,吃瓜的人四面八方而来;捷足先登的第一位,便是开园的贵人。瓜园主人满脸堆笑,一团和气,打躬作揖把他迎到瓜棚下,蒲团上落座,面前摆放一张饭桌,然后双手捧来瓜王,请贵人赏光。这位贵人也要随缘凑趣儿,念一段喜歌,或是说几句吉祥话。
种瓜的人最怕鳏、寡、孤、独、五官不正、四肢不全的人开园,那会给他带来流年不利,明年注定缺苗断垄,开谎花儿,疯秧子,结下瓜来招地蛆。种瓜的人欢迎大全福人开园,大全福人也分三六九等:刚入过洞房的新郎官儿,头胎早生贵子的小媳妇儿,都是贵人中的上品,他们给瓜园带来喜气盈门;然而,最受欢迎的贵人,还得首推那光屁股溜儿只穿一条红兜肚,光葫芦头只留一个烙铁印儿的小男孩,在瓜园主人的眼里,他们是财神爷打发来的送财童子。
年年开园前半个月,柳家父女就走遍每一道瓜垄,翻遍每一条瓜秧,百里挑一选瓜王,赌的是眼力。青石磙子满地乱滚,一个个斗大的西瓜就像一母同胎所生,肩膀一般齐,个头儿一般大的弟兄,分不开高低上下;必须独具慧眼,才能找出群龙之首。而一为瓜王,虽不能一步登天,却也在众瓜之间高高在上;瓜身上贴着红喜字儿,瓜身下垫着蒲草圈儿,瓜身旁插一根柳枝,拴着一个红布条儿的幌子,万绿丛中一点红,十分引人注目。柳梢青和柳叶眉也要加倍小心看瓜,黑夜多遛几遍,白天目不转睛,怕有人把瓜王偷走,一年都败兴。不过,人人都知道柳家父女拳脚厉害,又看守得严密,没人敢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嘴上拈须,所以这些年从来没有丢过瓜王。
虽然明天就要开园,可是柳梢青刚起晌就被运河滩的警察分驻所传去;瓜园已经不姓柳了,柳叶眉也没有多大兴致看瓜,坐在瓜棚上埋头织席编篓,累酸了脖子才抬起头,漫不经心地向瓜垄里瞟一眼。
她已经二十出头了,还没有婆家,柳家的香烟不能断,她不能嫁出去做外姓人;然而,心甘情愿更名改姓,来到她家当倒插门女婿的男子,不是人品不够尺寸,就是模样儿看不顺眼,她也就宁当一个守身如玉的坐家女,也不愿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她也该做母亲了,可是孤花一朵不结瓜,有一回竟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绿叶香瓜似的小小子儿滚在她怀里,娇声嫩气地叫娘;仔细一看,却是吴钩的儿子摸鱼儿,羞得她一下子惊醒了,心慌乱跳,七上八下再也睡不着。此后,她一见摸鱼儿那个小淘气鬼就脸红;可又仿佛觉得,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菟丝子,把摸鱼儿拴在了她的心尖上。
她跟吴钩一家,已经几年不来往了。花三春年年生儿子,正像柳叶眉手下年年一茬瓜;蛛丝马迹的鱼尾纹,已经悄悄爬上花三春的眼角,可是她还没忘头上刷刨花油,脸上搽凤仙花汁,只愿桃花依旧笑春风。她只在吴钩身上花心思,没有闲情管孩子;一进冬天,几个孩子就像孵小鸡,挤在炕头上不出门,一到夏季,几个孩子就像野鸟满天飞,整天泡在大河里。柳叶眉坐在瓜棚上,一连编得两只柳条篮子,打算赶集换几个零钱。身边的柳条用光了,她跳下瓜棚,想到瓜棚下的青柴垛上,再取两捆柳条子。脚落地面,无意之中一瞥,忽然发现插在香瓜和面瓜垄里那两根拴着红布条儿的柳枝不见了;她一惊一恼,急忙跑过去看个究竟。
她沿着篱边的畦埂上走,只见水柳篱墙的东南一角,被扒开了一个窄窄的窟窿,只有水沟眼大小,不像有粗夯大汉爬进来;低头再一看,地上果然留下几个小脚丫儿的足迹。柳叶眉踮起脚尖,踩着这几点足迹走进瓜垄,三翻两找,就在一片密密叠叠的瓜叶下,找见了一个赤条条一丝不挂的小男孩儿,嘴啃着一个花面鬼脸的面瓜,睡得正香,原来是摸鱼儿。柳叶眉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又赶忙捂住了嘴,怕惊醒了孩子。她慢慢蹲下身来看,越看越喜爱,越看越心疼,想起了那个梦。
摸鱼儿忽然睁开眼,又被阳光照得眯成一道缝儿;等他看出了是柳叶眉蹲在他身边,忙又假装睡着,紧紧地闭上了眼。“摸鱼儿,你饿了吧?”柳叶眉的心发酸,柔情轻声地问道。
摸鱼儿刚点了一下头,又货郎鼓似的摇起来,说:“吃饱了。”
“家里没做饭吗?”
“好几天揭不开锅了。”
“你爹呢?”
“警狗子抓他,他跑了。”
“呵!”柳叶眉的心咯噔一跳,大惊失色,“你娘呢?”“娘撞墙哭,要寻死。”
“奶奶呢?”柳叶眉心焦地问道。
“奶奶打发我来找柳姑讨吃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要呢?”
“我……怕您不给,就……钻进瓜垄里偷瓜吃,吃着……吃着……就睡着了。”
摸鱼儿还不满六岁,可是这个孩子比他爹当年还聪明早慧,大人之间的阴影投在了他那小小的心田上;他隐隐约约知道,他家和柳家有一堵拆不开的墙,他娘和柳叶眉结了个解不开的死扣儿。
柳叶眉哭了,站起身到瓜棚下拿来一个柳条背筐,摘了岗尖岗尖的一筐子面瓜,说:“摸鱼儿,给你奶奶和几个弟弟吃。”
摸鱼儿偷偷地看了柳叶眉一眼,怯生生地说:“我娘也饿。”
“饿死活该!”柳叶眉余恨未消,“我的瓜就是不给你娘吃。”
她背着满筐的瓜,送摸鱼儿回村;快到村口,摸鱼儿说了声:“柳姑,我喊娘来接您!”就一溜烟奔家飞跑。柳叶眉放下柳条背筐,转身而去,她不想跟花三春见面。回到瓜园,柳梢青刚被警察分驻所放回来,坐在瓜棚上闷头抽烟;听见女儿的脚步声,喉咙里咕噜出一句话:“吴钩跑了。”
“我刚给他家送一筐面瓜去。”柳叶眉愁闷地说,“也不知警狗子为什么抓他?”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呀!”柳梢青又吧嗒了两口烟才说,“你猜那个警长是谁?就是被咱们赶跑的那个龙头少爷汤三圆子。”
“真是冤家路窄!”柳叶眉浑身冒火,“是不是他下令把您传去,也想跟咱们找碴儿?”
“他逼问我吴钩的下落,我怎么知道呢?”柳梢青哼了一声,“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他呀!”
“吴钩跑到哪儿去了呢?”柳叶眉忧心忡忡。
柳梢青把女儿叫到身边,嘴贴着柳叶眉的耳朵嘁嘁喳喳:“汤三圆子说吴钩加入了共产党的京东抗日救国会,在学校里教学生们练武,还打算带领学生们投奔共产党的京东人民自卫军……”
“当真?”柳叶眉半信半疑。
柳梢青难得地笑了笑,说:“吴钩虽是个书生,心胸可比咱们大;想一想他前几年就拜师习武,十有八九不假。”“但愿他带兵杀回运河滩!”柳叶眉欣喜若狂,“咱们爷儿俩也入他们的伙。”
柳梢青刚要开口,摸鱼儿把柳条背筐送回来了,一路叫着柳姑,说:“我奶奶叫我谢谢您。”
“理当的。”柳叶眉满面笑容,“回去告诉你奶奶,吃完了再来摘。”
“我娘……也叫我……”摸鱼儿吭吭哧哧,“谢谢您。”柳叶眉又把脸一沉,说:“我的瓜又不给她吃,不受她的谢。”
“她……没吃……”摸鱼儿的眼泪围着眼圈转, “她说……她今生对不起您,下辈子……变牛变马……报答您。”柳叶眉的心头一热,忙说:“你替我劝你娘,把心放宽。”又到瓜垄里,摘来两个不比瓜王个儿小的大面瓜,托给摸鱼儿,“这是特意送你娘吃的,你们不许争她的嘴。”“是!”摸鱼儿答应着,却又跪下来给柳叶眉叩了个响头。“没出息!”柳叶眉把他拎了起来,“你怎么学小叫化子模样儿?”
摸鱼儿低着头,搓弄着两只小手,说:“临来时我娘嘱咐我,替她给您磕个头,求您饶恕了她,多疼我们小哥儿几个。”
柳叶眉心里扑通一跳,一阵恍惚,痴呆呆看着摸鱼儿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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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楼 桑瑞说:
半夜三更,摸鱼儿又来了。
“柳姑,我娘丢了!”摸鱼儿站在瓜棚后窗的柳帘下,哀哀啼哭,“奶奶打发我来,求您跟柳爷爷找一找。”柳叶眉睡在暗间的一张平地苇席上,被摸鱼儿喊醒,还没有来得及问话,只听睡在明间的柳梢青骨碌爬起,叫了一声苦:“我真粗心大意,该死!”
柳叶眉披上衣裳走出来,问道:“爹,您心中有数儿?”“我给传到分驻所,正看见汤三圆子跟那个瘸腿儿贾二哈吧喝酒,早该料到他们要在花三春身上下手!”柳梢青捶胸顿足,后悔不已。
“只怕晚了!”柳叶眉着了慌。
她把摸鱼儿抱进瓜园,放在瓜棚里;然后,父女俩兵分两路,扑进月色迷茫的河滩,寻找花三春。
天快亮了,他们在一片水网中的柳棵子地里,看见了两具尸体,一个是花三春,一个正是那个贾二哈吧。
花三春在吴钩逃走以后,就听见了墙外一阵紧似一阵的口哨声;她没有想到,事隔多年,龙头大爷还不放过她。她也是个傲性子的女人,觉得没脸再见柳叶眉的面,也不想再情上欠情,所以没有到瓜园去找柳家父女。于是,她镇定了一下心神,打发摸鱼儿给柳叶眉送筐,捎去几句掏心窝子的话;摸鱼儿手托着两个面瓜从瓜园回来,她感动得落了泪,强打精神吃下半个柳叶眉特意送给她的面瓜,便随身携带一把剪子,单刀赴会去了。
一过小桥,沿着河汊走出不远,从一座孤坟后面闪出了贾二哈吧。
“三春,恭喜你要当寡妇啦!”贾二哈吧挤眉弄眼,“龙头少爷当上了警长,奉防共自治政府的大令,抓住你那个男人,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吴钩头上吉星高照,汤三圆子休想抓着他!”花三春两眼迸发着火花,“就是抓住了他开刀问斩,我也跟他同年同月同日死。”
“由不了你!”贾二哈吧满脸凶相,“龙头少爷把你赏给了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扁担你也得扛着走。”花三春双脚一跺,两个脚印,说:“生有处死有地,我就在这儿下葬了。”
“好!”贾二哈吧挽了挽袖子,“我先杀了你,再杀你那一窝崽子,这叫满门抄斩,不留后患。”
花三春脊梁骨冒出一股凉气,身子打了个晃;等稳住了脚跟,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似哭非哭,似笑非笑,说:“贾二哈吧,你真是逼得我不跳火坑也得下苦井,也罢!我嫁给你,跟你走。”
“空口无凭,我不能给个棒槌就当真。”贾二哈吧涎着脸儿,就要动手动脚。
花三春一闪身子,却又丢了个媚眼儿,说:“天当帐子地当床,我先跟你做一回野鸳鸯。”
他们穿过一片又一片蓬蒿,爬过一道又一道荒丘,走过一条又一条河汊。花三春抱着必死之心求生,胆大气也壮。走进水网中的一片柳棵子地,已经远离柳巷二三里了。“三春,这儿的风水好,就在这儿入洞房吧!”贾二哈吧说着,扎煞着胳臂要把花三春搂住。
花三春早有提防,就一头扑到他怀里,噗哧一声把剪子扎进了贾二哈吧的肚皮;贾二哈吧仰面朝天倒下去,两只手乱抓乱挠,想把剪子拔下来,却又疼得翻滚,挣扎了一会儿,也就伸腿瞪眼,一动不动了。
花三春吓得手脚冰凉,呆呆僵立。
“杀得好!”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本是我虎口中的美味,怎能叫这条癞狗叼走。”
花三春惊回头,身后站立的是汤三圆子的魔影。
“汤三圆子,我杀了你赚一个!”花三春忘了自己是赤手空拳,就扑上去拼命。
她抓烂了汤三圆子的一张脸,还想咬断他的喉咙,却死在了汤三圆子的刀下。
花三春躺在青草上,霞光像是给她蒙上一床锦被,也给她那失血惨白的面颊搽上了胭脂,还是一张俏丽的桃花脸。“三春嫂子!”柳叶眉号啕大哭,“你叫摸鱼儿捎给我的是话中有话,我好糊涂呀!”
柳梢青到吴家送信,吴大娘手拉着,怀抱着,身背着几个哭成一团的小孙儿,到警察分驻所喊冤。
分驻所就在柳巷邻村的一座二郎庙里,只有一个巡官,一个警长,两名乡警;那个巡官得了花柳病,在通州城里住医院,这个小衙门就是汤三圆子执政。他下令将吴大娘和花三春的那几个孩子关押在配殿里,亲赴现场验尸,立案侦破。起晌,汤三圆子来到柳家瓜园,屁股后面跟着一个背枪的乡警。
“柳梢青!”他一脚踹开瓜园的柴门,大声吆喝。
“在!”柳梢青从瓜垄里站起来,头上顶着一张晒蔫的荷叶,搓着两手泥巴走上前来。
“吴钩之母报案,她的儿媳花三春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死于河滩柳棵子地,是你父女亲眼所见,可是真的?”汤三圆子打着官腔,神气活现。
“真的。”柳梢青不多不少只回答两个字。
“经过验尸,认定这是一桩奸杀案。”汤三圆子摇头晃脑,面目可憎,“想必是这一对奸夫淫妇,半夜到河滩上春风一度,遭人杀害;可算是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胡说!”正在瓜棚上织蓑衣的柳叶眉,红涨着脸跳起来,“花三春不是那水性杨花的女人。”
天气炎热,柳叶眉只穿着白粗布上绣了几条花草的围胸,披一件柳条布的小衫,汤三圆子那一双锥子似的贼眼,馋涎欲滴在她身上滴溜打转;柳叶眉只觉得肉皮子一阵发紧,慌忙掩住怀,背过脸去。
“大姑娘,你哪里懂得妇人家独守空房之苦?”汤三圆子点头哈腰,向瓜棚下一步步蹭过来,“凡通奸被杀,杀人者大多是淫妇的本夫,为雪夺妻之恨,动手行凶;所以,昨夜晚柳棵子地连伤二命的凶手,必是吴钩。”
“更是胡说八道!”柳叶眉抓起那件刚织了大半的绿蓑衣,裹在身上,又扭过头来争吵,“吴钩是个文墨书生,温柔雅致的性子,这么多年没捅过花三春一指头,怎么会忍心杀她?”“大姑娘,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汤三圆子轻薄贱样儿,越发不堪入目,“吴钩入了共产党的伙,共产党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倭瓜茄子一锅煮,也就变了味儿。”
柳叶眉仍然吵吵嚷嚷地说:“你们把他逼得有家难奔,他怎么能回家杀人?”
“吴钩没有走远!”汤三圆子扮着笑脸,却眼露凶光,“这运河滩上,苇塘、蓬蒿、坟圈、瓜棚、柳棵子地,哪儿不能藏身?”
“你少跟我笑里藏刀!”柳叶眉杏眼圆睁,七窍生烟,“你要是想跟我们算什么陈年旧账,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必东拉西扯,藏头露尾。”
“大姑娘这张小嘴儿,赛过花梆子!”汤三圆子干笑两声,“这桩人命案儿,一时还没找到凶手;你们父女亲眼所见,也就跟这个案子结了缘,有劳一位到分驻所打个见证具个结。”“我跟你去!”柳叶眉跳下瓜棚。
“大姑娘言之差矣!”汤三圆子又假装正色,“娇娘嫩女儿,不可轻出闺阁;柳梢青是一家之主,跟我走一趟吧!”柳梢青不慌不忙,只给女儿留下两句话:“把那个西瓜王给我换一斤酒,等我回来喝。”就光着膀子赤着脚,头顶着那一张晒蔫的荷叶,跟着汤三圆子走了。
柳叶眉好生奇怪,老爹平日滴酒不沾唇,一年只有中秋节和大年夜两回开戒,也不过是小小一盅,蘸着筷子头儿唆下去;今晚上怎么忽然想起要喝酒,而且喝一斤?老爹的心,像一眼古井,不知多深,看不见底;一定是他心中哀伤,想借酒浇愁吧?
她的心一阵痉挛,忙从墙上摘下那个满是灰尘的酒葫芦,又到西瓜垄里摘下那个贴着红喜字儿的大瓜王,肩扛着到河边去。河边柳荫下,常有小贩做生意,招揽打鱼的和走船的上岸吃喝;柳叶眉跟一个小贩三言两语成交,还外找了一包子杂碎,给老爹下酒。
关紧了柴门,柳叶眉在瓜楼上坐立不安,没有心思看瓜,也没有心思编织那件绿蓑衣。天大黑了,还听不见老爹的脚步声;月上柳梢头了,她撩开柳帘,从后窗探出身子张望,也望不见老爹的影子。
柳叶眉心急如焚,在瓜棚上转磨。“哎呀,不好!”她失声叫了出来,惊出一身冷汗;老爹一定是中了圈套,被汤三圆子扣押在分驻所。她咬得牙齿咯咯响,从苇席下抽出防身的雁翎刀,雁翎刀在幽暗中闪着寒光。
却在这时,飞来一颗石子,从瓜棚顶上滚落下来。柳叶眉的心跳得像鼓响,难道强人趁她孤身只影,前来打劫?她把雁翎刀紧握在手,闪到窗口一侧,只要强人露头,挥刀就砍。三颗石子落地,水柳篱墙外有人轻轻呼唤:“柳大叔,眉子二弟!”
声音是那么耳熟,那么亲切,那么柔和……柳叶眉的心里一下子灯明火亮,是他!
瓜园外,月光下站立着一位不速之客,那是吴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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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楼 桑瑞说:十
本帖最后由 桑瑞 于 2021-7-22 17:16 编辑


吴钩双手扯住柳帘,荡进后窗口。
“大哥!”柳叶眉泣不成声,“我三春嫂子死得惨……”“傍晚我才知道。”吴钩忍下一腔泪水,“汤三圆子打发他的乡警,到各村鸣锣传令,只要我投案自首,就放出我娘和那几个孩子。”
“这两天,你躲在哪儿?”
“住在我的同志家里。”
“什么叫同……志?”
“加入了抗日救国会,生死同心的兄弟姐妹们。”
“我也想加入……你肯收下我吗?”
“要是你跟柳大叔参加进来,我们这支京东人民自卫军敢死队,更壮大了阵容。”
柳叶眉又哭道:“三春嫂子死后,汤三圆子还给她的脸上抹黑,你得替她报仇雪恨呀!”
“三春虽不是出污泥而不染,可是我信得过她那一颗碧玉的心。”吴钩从腰间拔出手枪,“我带来十几位同志,半夜打进分驻所,干掉汤三圆子,把我娘和那几个孩子搭救出来。”“我爹也叫汤三圆子诓了去,一去没回头。”柳叶眉又问道,“怎么不见你那十几位同志?”
“他们都等在芦苇荡里。”
“快把他们请来吃瓜!”
吴钩正要双手扯住柳帘,再从后窗荡出去,大路上一个醉鬼唱着淫猥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向瓜园走来。
七月里,七月哟七,
大姑娘穿红挂绿走亲戚;
半道上碰见一个采花儿的,
拉拉扯扯进了高粱地……
“汤三圆子!”柳叶眉叫了一声。
“别慌!”吴钩的眼睛凛若寒星,“咱俩收拾了他。”“柳家小妞儿……开门来!”汤三圆子一头撞在柴门上。吴钩向柳叶眉打了个手势,柳叶眉睡意
地问道:“谁
呀?”
“你的……如意郎君……”
柳叶眉刚想泼口大骂,吴钩急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说:“把这条狗鱼钓进来。”
“原来是汤警长呀!想吃瓜等我爹回来。”
“你爹……今晚上不回来了。”汤三圆子撞开了柴门,滚进了瓜园。“他怕你……孤孤单单……冷冷……清清……央求我……带一支……盒子炮……给你作伴儿。”
“把他诓上瓜棚!”吴钩又在柳叶眉的耳边紧急下令。“汤警长,别……别上瓜棚来,我……我还没穿好衣裳哩!”
“这……这才……方便。”汤三圆子抱着瓜棚的立柱,爬了上来,一直闯进柳叶眉的暗间。
他扑了个头碰壁,嘴啃地;吴钩骑到他身上,夺下他的武器。
“哎呀!你是谁?”汤三圆子吓醒了酒。
“吴钩!”吴钩喝道,“你为什么扣押柳梢青大叔,从实招来!”
“我想……打他个杀人犯,再霸占……他的女儿,玩够了……放鹰……”
“狗东西!”柳叶眉啐了一口,把雁翎刀搁在汤三圆子的脖子上,“是谁杀的花三春?”
“是……是……是贾二哈吧。”
“撒谎!”柳叶眉把手上的雁翎刀轻轻一按,切进了皮里肉外。
“哎哟哟!”汤三圆子杀猪一般痛叫,“是花三春先杀死贾二哈吧,又要杀我,我……我才……万不得已……杀了她……”
柳叶眉气得全身抖索,像一株狂风中的小草;她心疼得泪如雨下,骂了声:“你这个恶贼!”手腕子不由自主一用力,汤三圆子的脑袋掉了。
吴钩和柳叶眉抬着汤三圆子的死尸,扔下大河。
“我去招呼同志们上岸!”吴钩向不远处的芦苇荡走去,一边走一边拍着巴掌。
在洒满月光,镀了银似的大河上,传来了芦苇荡中的回声。
柳叶眉返回瓜园,却只见柳荫夹道的大路上人影憧憧,脚步杂乱;她闪到一簇水柳从中,蹲下来看见,正是她爹柳梢青扶老携幼而来。
“爹!”柳叶眉带着哭声迎上前去。
“眉子,换到酒了吗?”柳梢青兴冲冲大喊。
他一条胳臂拐到身后,背着吴钩的一个孩子,一条胳臂拢在胸前,抱着吴钩的一个孩子;吴大娘拐着一双小脚,一手拉一个,落后柳梢青几步。
“爹,您带着吴大娘一家逃了出来!”柳叶眉眼含着泪花笑道。
“好扎耳朵的字眼儿!”柳梢青脸上老大不高兴,“你爹我连杀两个乡警,搭救了你吴大娘满门老小,得胜还朝,要喝一葫芦庆功酒。”
“爹,原来您早有打算!”柳叶眉又上前搀扶吴大娘,“我吴钩大哥到芦苇荡里招呼他那支人马上岸,一会儿就跟您大团圆了。”
“快去摘瓜待客呀!”柳梢青那闷葫放开了连珠炮,“多圆的月亮,多好的月色,今晚咱们大开园。”
父女俩把吴大娘一家安顿在瓜棚上,就急忙走进瓜垄。柳梢青滚动着一个又一个青石磙子大西瓜,乐乐呵呵。柳叶眉摘下一个个白的玉白,黄的金黄,匀溜个儿,滴溜儿圆的香瓜;又摘下一个个花面鬼脸,傻头傻脑,大肚囊儿憨态可掬,逗人喜爱的面瓜。摘着摘着,柳叶眉心中忽然一阵隐隐作痛;她在这片东西八篙宽,南北十篙长的瓜园里长大,心系儿拴着千丝万缕的瓜秧,穷家难舍,热土难离呀!今晚一走,明年就再也看不见满园的瓜秧遍地的瓜;那蒲苇铺顶,麦芋熟泥抹墙的瓜棚,也将坍塌倒坏,埋没蓬蒿,谁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返家园呢?
柳叶眉吸溜着鼻子,忍不住哽哽咽咽地说:“爹,等打跑了鬼子,赶走了殷汝耕,太平年月咱们还回家种瓜。”“但愿我能活到那一天……”柳梢青抬头望月,心有所感,眼神里充满沉思。“人死艺不绝,大乱之年不能只靠你这个两姓的孤女;我得把你爷爷的种瓜诀窍,你姥姥的全套武艺,多传授几个外姓人。”
柳叶眉吓了一跳,说:“您生吞了豹子胆,竟敢不守铁打的家规?”
柳梢青从胸膛里发出嗬嗬的憨笑声,说:“眉子,爷爷和姥姥都疼你,有求必应;你先摆一桌瓜供,再加上那一葫芦酒,祭告二位老人家,替你爹求个情吧!”
柳叶眉破涕而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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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楼 山里的石头说:
这是北京文艺正在播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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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楼 杏花天影说:
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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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楼 桑瑞说:回复11楼山里的石头
对的,没错,就是听了那个之后找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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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楼 山里的石头说:回13楼桑瑞
你在哪找到的我也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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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楼 桑瑞说:回复14楼山里的石头
就是百度找的,哪一个网站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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