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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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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6 12: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楼主 断线的木偶说:

姑姑大我十岁。很长一段时间里,姑姑在我印象中面目模糊,只有两根活蛇一般的大辫子,我恨那些夸她辫子的人,乌黑发亮就一定光滑吗?好看的东西就一定好闻吗?直到今天,我都无法直视女性的发辫,所以我一直都是假小子、短发女人。


小时候的我极度缺钙,一岁三个月才颤巍巍下地,当我站立时,两只脚尖狠狠向内撇去,几乎连成一字形,而一走路,就会自己把自己绊倒。鉴于这个原因,大多数时间我都被姑姑用背娃带绑在背上。正是这个姿势让我学会了恨。姑姑的辫子有两尺来长,一左一右,自头顶双双直冲而下,偶尔会被一只红色七星瓢虫夹子连在一起,变成一对连体蛇,它们看似光滑的粗糙身体变着花样攻击我:朝我脸上撒出一大把针尖,集中火力对付我的眼睛,无耻地钻进我的口里,令我呕吐连连,痛不欲生。无论我怎样抗议,姑姑只会晃一晃我、颠一颠我。有一天,我扯直喉咙,喊出从未有过的音量,我要跟那对连体蛇决一死战。姑姑先是一愣,接着筛糠一般左右晃我,眼看就要从她背上掉下去了,我急中生智,张开嘴死死地咬下去,我的新牙锋利无比,像利刃切进水果。我被姑姑撕扯下来扔在地上,她哭了,哭得比我还凶,她的右肩在流血。

姑姑的右肩止血后,还是得背我,这是她的使命,也是我们家的传统,所有的大孩子都是小孩子的天然保姆,不同的是,姑姑在口袋里放了一把小号虎口钳。如果你今天再咬我,我就拔掉你的牙。她说。我不想被拔牙,只好挺直上身,尽量躲开她的长辫。如果她穿白颜色的衣服,我能看到她右肩那儿有一块透出来的黑色,那是伤口结的痂。过了一段时间,痂掉了,她时不时反手过来隔着衣服挠那个地方。有一天,姑姑站在镜前惨叫一声,哭了起来,已经愈合的伤口处长出了一大块粉红色的厚厚的肉瘤,她刚刚抓伤了那块肉瘤,渗出了血珠子。大人们安慰她:不要紧,这是毒气的尾子,等毒气散尽了就会消下去的。然后一起看向我,说我毒,真毒,从没见过哪个小孩的嘴有我的嘴那么毒。我使劲闭紧嘴巴,生怕他们会扑过来清除我嘴里的毒气。事情并未像他们想的那样,粉红色的肉瘤不仅没有消失,反而长出了第二层。接下来是冬天,姑姑的衣服越穿越厚,衣服的压迫感减轻了那个地方的痒痒,等她终于脱掉冬衣时,那个地方变样了,不再是一层一层,而是拥拥挤挤汇成一簇,他们都看呆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点像桃胶。

我见过桃胶,桃树树皮受伤后,会长出一团形状不规则的琥珀色胶状物。我望着那些桃胶想,说不定姑姑是桃树精变的,因为她已变成人形,所以桃胶也从琥珀色变成了粉色。

我没敢把这想法告诉姑姑,我怕惹她不高兴,她不再背我了。

姑姑很快就忘了桃胶的事,毕竟桃胶在那个地方,很少有人看得见,她更在意的是我的腿。成天带着一个腿有问题的孩子,她觉得脸上无光,跟别人在一起时,从不让我从她背上下来,她找出那根祖传的三米来长的背娃带,将我牢牢绑在她背上,她的双手就解放了,人也获得了更多自由。我至今记得她把我绑在背上跟她的伙伴们一起跳绳的情景,每跳一下,我就跟着挥舞双手飞一次,如果不是那两根该死的辫子在下落时像两把钢刷猛抽我的脸,跳绳其实是个很不错的享受。我使劲往后仰,企图躲开那两把钢刷,没有一次成功。除了哭别无他法,可刚一哭,她又跳起来了,辫子弹开,我和辫子一起向天发射,我不得不笑,还没笑完,它又落了,又朝我砸下来了,我只好又哭。姑姑的小伙伴们一起指着我喊:又是哭,又是笑,黄狗子撒泡尿。

也许是那天跟小伙伴们在池塘边煮青蛙得来的灵感,那天她们用一根小竹棍钓到了好几只青蛙,又捡来一些枯树枝,把青蛙扔进搪瓷缸里,连汤带肉煮了满满一缸子。她们尝了尝,都觉得不好吃,唯有我吃个不停,据说那天我一个人吃掉了三只青蛙。她们中有个人比较成熟,对姑姑说:她这么喜欢吃,必定是有原因的,反正又不花钱,她想吃就让她吃,天天吃,吃够为止。她的话为姑姑们的玩乐时光找到了主题,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们聚在一起除了跳绳,就是抓青蛙。据姑姑说,她记了账的,我足足吃了一百只青蛙。

一百只青蛙进肚后,我的腿真的好了,姑姑比我的亲妈还高兴,非要带我去拍张照片,纪念一下。照片上,姑姑坐着,我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大腿上,我的两只脚尖直直地指向前方,难以想象它们曾经向内撇成一字形。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青蛙到底能不能补钙,但我那曾经缺钙缺到残疾的腿告诉我,也许那一百只青蛙真的有点用,不然我不能解释我的腿何以长成如今的样子,要不就是背娃带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它可能在某种程度上干预了我的髋关节发育。

一百只青蛙帮姑姑赢得了“有脑子”的美名,他们都说,照这么下去,她将来差不了。其实,我倒不觉得姑姑多有脑子,我觉得她顶多就是眼疾手快罢了。有一次姑姑得到一个机会,一家商店购进了大批鸡蛋,因为运输途中发生了点小意外,破了很多鸡蛋,需要有人把破损的拣出来,作为报酬,这人可以把破损的鸡蛋带回家。作为姑姑的小尾巴,我当然也去了,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鸡蛋,堆满了整间房子,一层一层,米糠塞缝,破掉的蛋壳里淌出金黄的稀屎一样的鸡蛋液,腥味逼人,也有些只破了一个针尖大的小洞,并没有蛋液流出来,姑姑喜欢捡这种相对干净些的鸡蛋,她左手拿着一只塑料盆,右手戴着一只棉线手套,不一会儿就捡了小半盆。當她捡到第二盆的时候,我瞅见了姑姑的秘密,她并不是一味寻找那些有破损的鸡蛋,而是在敲,趁人不注意,拿起一只好鸡蛋,准确地向另一只好鸡蛋敲去,被敲的那只立即破了一个洞,甚至可能两只同时被敲破,既然破了,它们理所当然应该被放进塑料盆里。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秘密。回家的时候,姑姑换了一只大盆,把两只小盆里的破鸡蛋合在一起,她顶着满盆破鸡蛋,单手叉腰,逶迤而行。我追上去问她:你不怕别人看见你敲鸡蛋吗?好多好鸡蛋都被你敲破了。她直着脖子,为了瞪我,眼珠子差点滑出了眼眶: 我有那么傻吗?几乎整整一个星期,我们都在吃鸡蛋,青椒炒鸡蛋、韭菜炒鸡蛋、咸菜炒鸡蛋、苦瓜炒鸡蛋。我找了个机会再次问姑姑:被人发现的话,会挨打吧?

谁敢打我?除了你!姑姑指指自己的右肩,我赶紧闭嘴。



很快姑姑又长出了第二朵桃胶,这次与我无关。
那是她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她手里有了钱,也有了几个好姐妹,她们年龄相仿,没事就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有一天,她们当中有一个突然问姑姑:你咋还连耳洞都没打呢?到时候光秃秃的咋办?耳环在我们那边是女性的传统饰物,据说以前的女孩,三四岁就打了耳洞,成年以后,尤其是出嫁那天,必须把最好看最昂贵的耳环戴上,否则娘家脸上无光。姑姑说她不敢,她可能是疤痕体质,会留疤的。那个姑娘说:一打完就弄副纯银的戴上,保证没事。她甚至愿意把自己的银耳环借给姑姑用几天。盛情难却,姑姑在几个姑娘的陪同下来到打耳洞的地方,从头到尾不到两分钟,两个小洞就打好了,擦净不多的血迹,姑姑立即戴上好朋友提供的银耳环。一个星期过后,耳洞长好,耳环挂在洞里活动自如,姑姑把它取下来,还了回去。她的新耳环还没买好,她还在等下个月工资。好不容易工资到了手,家里发生了件什么事,她的工资必须贡献出来,耳环泡汤,只能再等一个月。等她终于把耳环买回来时,发现怎么也戴不进去了,再次来到打耳洞的地方,那人说,你不该取下来的,你一取下来,新打的洞就堵满了。不知为什么,姑姑没同意再打一次,她想过一阵再说。没过多久,她的耳垂开始发痒,挠过几次之后,她感到耳垂似乎在变厚,但并不疼,便没怎么在意。直到有一天洗脸的时候,她在镜子里打量自己,发现两只耳垂上隐隐约约有了凸起物,这才想起右肩上那块桃胶,但为时已晚,桃胶很快堆满了耳垂,姑姑从此失去了打耳洞的机会,因为没有哪副耳环能大到穿过那朵厚厚的桃胶。
我妈笑她:你的身体一定是用最廉价的皮质做的,自愈机制这么低级。姑姑说这不怪她,怪她妈,也就是我奶奶,她说奶奶生到她这里,一定体力不支,敷衍了事,所以她各方面质量都不高。
姑姑是奶奶的第五个孩子,我爸是奶奶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当别人热泪盈眶地讲起母亲时,我眼前常常会晃过姑姑的身影,因为那些令人感动的由母亲来做的事情,通常都发生在姑姑身上,这就是为什么我那几年的作文里很少写到我妈的原因,我不能撒谎,也不能拼命歌颂姑姑从而引起我妈的不满。我妈在政府部门上班,虽然只是个小小的服务员,但她每天都要进出那道威严的大门,我们家人就都觉得我妈了不起,觉得我妈的工作值得举全家之力予以支持,照顾我的担子自然而然落在姑姑身上。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和姑姑共用一间卧室、一张床、一个衣柜,直到后来,我们之间出现了那个大个子。
他管姑姑叫小张。我们家大人都叫她爱萍,她的同事们叫她张爱萍,就是没人叫什么小张。
他姓熊,我们这边只好回叫他小熊。小熊是个眉毛浓黑如墨的大个子,他有一副亮闪闪的白牙,当他笑起来的时候,满嘴白牙晃得人眼晕,而当他收住笑时,浓黑的眉毛立刻变成了两把怒气冲冲的利剑,让人害怕。小熊开始频繁地进出我们家,他一来,我就故意赖在家里,我不喜欢他离姑姑太近。无数次,我怨恨地看着他们头碰头挤在一起,用彩色胶皮电线绞制衣架、花样百出的小夹子,肩并肩靠在一起看同一本畫报,膝盖抵着膝盖帮奶奶剥豆荚。我也不喜欢姑姑用崇拜的眼神听着他讲地底下的事情(他在煤矿工作),更不喜欢他俩对视的样子,好像全世界只剩了他们两个。小熊掏出一点钱给我,让我去买本子和笔,我接下钱,人却不动,我说我明天再去买。姑姑虎着脸伸出手:那就把钱还我。我说:又不是你的钱!小熊不说要,也不说不要,望着我,浓黑的眉毛下浮起一抹怪笑。我只好出去,在门外略待片刻,马上折回来,告诉他们,今天小卖部关门。姑姑生气了:这么巧?每天都开门,就今天关门?
我的行为只有一个人支持,那就是奶奶,她在外面择菜。她永远在择菜,经了她的手,再黄再蔫的菜,也能马上返青,活灵活现。她对我招手,看一眼姑姑的卧室门,小声对我说:去看看你姑姑,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我哧溜一声进去,再哧溜一声回来:他们坐着说话,他的手放在她的腿上。
奶奶说:快给他们送杯水进去。
没过多久,奶奶又吩咐我拎着暖瓶进去给他们续水。这一次,我人还没进去就被他们赶出来了。奶奶问他们在干吗,我说他们坐在床上。
脱鞋没有?
没有。
叫你姑姑出来,我有话问她。
片刻,我揉着脑壳出来:她打我。奶奶的脸色变了,她放下搁在膝头的簸箕,扶着膝头缓缓站起,菜叶子下雨一样往下直掉。我早已自动走到她身边,让她把手放在我肩头,我们一起走向堂屋,走向姑姑的房门,姑姑把房门闩上了。奶奶一只手重重地拍在饭桌上:爱萍啊,这么好的太阳,躲屋里头干啥?不怕长霉啊?出来!跟她拍桌子的气势相比,奶奶说话的声音明显要弱许多,但那已经是她最高的声音了。据说奶奶四十八岁才生姑姑,生下姑姑后整整两年没下床,等下床的时候,完全变了个人,十十足足一个老太婆了。大家都说姑姑真狠,吸光了奶奶的精气神。
屋里没动静,奶奶对我噘噘嘴:去敲门,使劲敲。这时我已紧张起来,奶奶从没拍过桌子,足见这事非同小可。没想到紧张对敲门一点帮助也没有,我的敲门声听上去像猫在挠,突然“梆”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到门上,掉落在地,是奶奶的一只鞋,回头一看,奶奶正怒视着房门,一只仅穿袜子的脚搁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姑姑终于在里面发出了声音:干啥?
我要晒被子,给我开门!奶奶虎视眈眈。
不一会儿,姑姑“咣”地一脚踢开门,抱着棉被“噔噔噔”走过来,她脸上红扑扑的,头发有点乱。奶奶望着她的背影骂:无家教!
小熊也跟着出来了,他的皮鞋看起来崭崭新,像刚从商店里拿出来,衬得他人也像是新的。他手里拿着一些彩色塑料丝,好像在证明他们刚才正在编织什么东西。
你又在休班?煤矿这么闲?
她过生日,我特地调休回来的。
生日?我还在呢,她就过生日?年轻人,不要讲这些礼性。
姑姑晾好被子,小熊跟过去,俩人并肩坐在被子下面,就是刚才奶奶择菜的地方,姑姑抓起一把菜叶子,看它一片一片往下落,小伙子把落下来的菜叶子捡起来,重新放回姑姑手里,姑姑再把它们撒下来。他们一直重复这个可笑至极的游戏。
他们的身体明明没有任何动作,两个人却越靠越紧,就像他们不是坐在地上,而是坐在自动旋转的磨盘上,旋转让他们向彼此靠拢。不知何时,再一抬眼,我发现姑姑几乎是坐在小熊怀里了。
奶奶直摇头,独自嘀咕:管不住啊,不到外头去给我丢人就行。在这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镇,两个无所事事的男女,闲闲地走在一起,是相当刺眼的情景,不到一个小时,就会传遍每家每户。我可听大人们讲起过,他们都还没决定要不要把姑姑嫁给这个煤矿工人呢。
有一天,姑姑和奶奶吵架了,我什么也没听见,我是猜出来的。姑姑两臂抱在前胸,气鼓鼓地坐在她床边,不吃饭,不喝水,不说话,不做事,唯一愿做的事情大概就是呼吸,以及偶尔流泪。姑姑飞快消瘦下去,坐都坐不住了,只能躺到床上。她向我招手,吩咐我:告诉他们,我死了要穿那件红色的衬衣。
奶奶走向她,扶着膝盖在她面前坐下来:你这是中了什么邪啊?我不过是想帮你挑一个有点文化的人,你还看不出来吗?没文化的人,将来寸步难行。
有文化的人看不上你女儿。姑姑用微弱的声音反抗。
明明是你不愿意见别人,你被他灌了迷魂汤了,迷魂汤现在好喝,过几年就是你的毒药。
我也没办法啊,除了他的迷魂汤,别的我什么都喝不下。
奶奶久久地看着姑姑,哽咽起来:这么不听劝,将来过不下去,不要回来诉苦。
姑姑看出奶奶在让步,乘胜追击:放心,我要饭都不往这个方向走。
好啊,好,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一步了,那就找他去吧,现在就去,将来别说我们没提醒你就行了。
姑姑立刻起床,但不是去找小熊,而是去了厨房。奶奶夺下姑姑的饭碗,把碗里的冷饭剩菜倒进锅里,煮得软软的才递给姑姑。大概泡饭太好吃了,姑姑吃了一碗,又盛了第二碗,正要盛第三碗的时候,奶奶又一把夺了过来:他那么好,你去吃他的,我的饭留给我自己吃。姑姑看了奶奶一阵,转身抽泣着走了。
奶奶在后面骂:没脑子的东西,由着她的性子吃,还不撑死?
姑姑出嫁那天下着小雨,每个人都打着伞,看不清谁是新娘谁是送亲客,零零落落的队伍在傍晚仓皇出发。一个悄悄话慢慢傳开,姑姑险些出丑,这正是婚礼选在傍晚、选在雨天、选在伞下的原因,这样大家就看不出她微微鼓起的肚子了。
下一次见到姑姑,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随时都要炸开一样。她扶着肚子,叉着两腿,一步一步走得笃笃定定,光明正大,因为怀孕而长出来的斑点也被她勇敢地晾晒出来。奶奶久久地看着她:你变丑了。姑姑说:丑了好,丑了说明是儿子,生了就会变回来的。
奶奶还是盯着她看:不是每个人都能变回来的。
姑姑真的没变回来,她生了一个八斤多重的儿子,孩子已经洗好包好,姑姑也正准备从产房转移到普通病房,就在这时,一股浓稠的鲜血从姑姑体内奔涌而出,产房瞬间炸了锅,医生护士们个个一溜小跑,手术器械在哆嗦的手中碰出丁零当啷的声音,姑姑输了3000cc血,几乎把身体里的血全换了一遍。当她出院的时候,一切已经不同,她的脸不再红润,原来的圆脸突然变尖了,皮肤也没以前好了,嘴唇几乎跟脸一样灰白。
大概因为生得艰险,姑姑爱子成痴,她的爱主要表现为极度的担心——担心她抱孩子动作太大,会弄伤孩子;担心长期跟金属打交道的手,会让孩子中毒;担心她的手太冷,会冰着孩子;担心她的声音太大,会惊着孩子。给孩子喂奶的时候,她不错眼珠地盯着孩子,生怕一闪神的工夫,孩子会噎着、会呛着。她给孩子取了个宝贝得不能再宝贝的名字:阳阳——太阳的阳,天地间的唯一,任何生命都离不了的唯一。
孩子未满周岁,奶奶去世了,姑姑不带儿子去跟遗体告别,不让儿子靠近棺材,她在最里间的卧室专辟一个角落,封窗封门,婴儿床四周还用大棉被围起来,以免孩子听见夜间法事的锣鼓和吟唱。因为操心这些事,她几乎都没能在奶奶棺材前好好哭一场,而她的哥哥姐姐们都根据议程唱哭过好几场了,她的心被儿子分去了一大半,做什么都六神无主,心不在焉。出殡去火葬场的时候,她无论如何要一起去了。她转过一双红红的泪眼,哀戚地望着我:
小敏,我可以信任你吗?说话间,她的泪珠儿掉了下来,那不是为奶奶流的,是为她的宝贝儿子流的,她此生唯一的儿子,法律规定不可能再有的儿子,她求我在她去火葬场送葬的那段时间里,替她照顾她的儿子。
但我想去送奶奶。
你不去没什么,我不去实在说不过去,所以你就替我留在家里吧。
大家都要去的,而且我喜欢奶奶。
她已经死啦,生前对她好过就行了。
你可以把阳阳放在我背上,就像你小时候背我那样。
她突然生起气来: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背过你呀?现在叫你帮我这点小忙都不肯,忘恩负义的东西。你以为你有多喜欢奶奶?你给她梳过头洗过澡吗?你给她洗过衣服洗过袜子吗?她拉不出来你给她抠过吗?你什么都没做过,还敢说什么你喜欢奶奶,你对奶奶根本一点孝心都没尽过,你就是个自私的家伙,永远只有别人为你,你从来不为别人。
好啦好啦,我留下来,我留下来照顾你儿子!我哭着喊。
奶奶去世的悲伤在这一刻才真正降临,我透过眼泪和窗户,看那些人正在把棺材抬上小卡车,当我看到有个人把一副绳索随手甩进车厢,竟不偏不倚落在棺材上时,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那不等于把绳索扔到奶奶身上了吗?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我到下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情,奶奶的棺材盖子在动,奶奶掀开棺盖坐起来了,她伸出两条腿,像走在平地上一样从车上走下来,她僵硬多年的腿突然好了,她在向我这边走来,但她视线里似乎不止有我,她的眼睛有点空、有点远,像把整个丧事现场全都装了进去。
我想把姑姑叫过来,但我发不出声音,无论怎么努力都叫不出来。奶奶不用出手,虚掩的门就在她面前打开了,她径直走到阳阳的小床前,没有弯腰,反而微微抬了抬头,眼睛向下打量睡着的阳阳,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出去,回到卡车前,没见她抬腿,也没见她出手,就那么稍稍一晃,人就不见了。
喂!喂!
我终于能出声了,但没一个人注意到我的叫声,他们都在忙着手边的事,每个人都在为出殡做着最后的准备。
要出发了,姑姑匆匆跑了过来,手上拎着一包火葬场要用的东西,她是回来给阳阳换尿布的。我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事,她一边亲着阳阳的手指头,一边说:他哭的时候才给他喂保温桶里的奶。我问她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连着问了两遍,她才不耐烦地抬起头来说:听到啦,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喜欢阳阳。
犹如五雷轰顶,我还一直安慰自己,那都是我的幻觉,是鞭炮过后烟雾笼罩的空气所致,是长久的凝视所致。
那是她的灵魂吗?灵魂也是人形吗?灵魂也会随人一起烧化然后装进盒子里吗?
姑姑正在检查保温桶里奶瓶的温度,背对着我说:灵魂只能存活七天。三
当我在语文老师面前背诵《六十一名阶级兄弟》时,眼前总会浮现姑父的身影,真是奇怪,姑父不是那样的阶级兄弟,姑父也没有发生过食物中毒,人的想象有时根本没法解释,一些亲眼所见的东西也是如此。比如姑父不知不觉变矮了,他曾经那么高,必须微微低一下头才能顺利走过房门,如今他离门顶竟差了一大截。他的眉毛也没那么浓了,当然,和我们这些人相比,他仍然可算拥有一对浓眉,但原先那种黑得仿佛要滴出油来的感觉没有了,连牙齿也随之褪去了光泽。总之,他整个人明显旧了,什么都旧了,脸旧了、手旧了,眼神也旧了,他再也没有跟姑姑一起哧哧笑着坐在床沿上,坐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姑姑也再没有孩子般挤进姑父的怀里,现在的他们在一起,说话根本不看着对方,说话的语气也令人纳闷,似乎他们不是通过绝食斗争才赢得在一起的机会,而是有人不择手段强行把他们按在了一起。
他们刚结婚那阵子,他喜欢请假,上班变成了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家里人全都看不惯。煤矿工人工资那么高,人家恨不得一个月上六十天班,他倒好,二十天都不到。不出全勤的话,要被扣掉很多钱。后来姑姑出面解释:井下出事了,他最要好的同事,就倒在他脚边,所以他实在不想上班就不上吧,等过了这阵子,我再劝劝他。似乎没有效果,姑父仍然频繁请假,一个月能上半个月班就很不错了。
多年以后,一個偶然的机会,我与一个废弃的小煤矿矿井入口不期而遇,极度震惊,根本不是我想象中像隧道入口一样的洞口,仅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都没有用砖砌出洞口的模样来,像是某种野兽不经意间刨出来的一个洞。洞口有两根看上去并不牢固的铁轨,铁轨上停着一个看不出材质的手推车厢体,比水果店里的大号纸箱大不了多少,但已差不多能把洞口遮去一大半,我猜那大概是用来运煤的。我趴下来,想看看洞口里面,结果什么也没看到,没有工事,没有支架,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两条又硬又冷又涩的铁轨在一团漆黑中无声消失。我知道姑父他们的安全帽上有矿灯,矿灯当然能撕开黑暗,但黑暗同时也会向光明施加更疯狂的反扑,向那些爬进来侵占它的领土、打扰它的宁静的人类反扑。我想起姑父那个大高个儿,他应该是爬着进来的,难怪他的牙齿那么白,皮鞋那么亮,它们在很大程度上代表着他想要的生活,可惜那样的状态只有在追求姑姑时才是名正言顺的,一旦把姑姑追到手,就再也没有了保持的理由。我突然理解了姑父为什么频频请假。
阳阳三岁那年,姑父还是亢奋过一阵子的,他陡地勤奋起来,不再请假,甚至愿意替人代班,连烟也戒了。姑姑说这跟一次刺激有关,那次姑父去走亲戚,亲戚的儿子是个军官,把一家人都弄到部队上去了,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原本种田为生的老婆突然有了工作,孩子还小,但已经可以预料,他将来必定会上军校,会当上比他父亲更大的军官。一片恭贺声中,姑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不出意外,阳阳长大以后应该会跟他一样下井挖煤,姑父就在这时觉醒过来,下定决心,坚决不让阳阳重走他的人生道路,所以阳阳必须好好读书,必须站上新的起点,作为父亲,他唯一可做的,就是好好上班,不在钱上面拖阳阳的后腿。从此他几个月才回来一次,人一天天瘦了,年纪轻轻,已有了白头发,脸上总像浮着一层灰。姑姑说那层灰是洗出来的,他每天从井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用肥皂搓洗好几遍,皮肤上的油脂全都洗掉了,干燥的表皮浮上一层白灰样的皮屑。
好笑的是,正当姑父决定好好上班,再也不请假时,上面突然来了命令,小型煤矿即刻关闭。姑父的煤矿几乎是当时最小的煤矿,首当其冲,一夜过后,全副武装再来上班时,领导不让下井了,电断了,闸拉了,花名册封掉了,姑父的生活从此大变样。
姑父在地面上找工作并不顺利,一年多以后,才找到一份令他哭笑不得的工作。他怎么也没想到,当他终于从矿井里爬出来,从黑暗的地下深处爬出来,准备在耀眼的阳光下过另一种生活时,迎接他的仍然是满眼的黑色,他的人生还是要跟煤搅在一起,他还是离不了煤,他这辈子就得靠煤吃饭。那个千托人万托人好不容易才进去的单位叫煤炭建设有限公司,大家都叫它煤建。煤建主要是把采购来的煤做成蜂窝煤出售,姑父要干很多活,从大卡车上卸下煤粉,制作蜂窝煤,从匀速转动的皮带上帮顾客一个一个取下蜂窝煤,装上板车,再拖着板车送到顾客楼下,搬上楼,码好。这份工作可以说是外卖的鼻祖,不同的是,顾客不能在电脑上下单,因为那时还没有电脑,必须亲自到煤炭公司,付好钱,再到皮带一侧监视姑父一个一个为他装配好蜂窝煤。
在送货上门的路上,有些顾客会跟姑父唠两句:上次的煤不好,一夹就散了。
话题可算落到了姑父的掌心里,他微微一笑,内行地告诉他:恰恰相反,说明你运气好,碰上好煤了!夹不散的土多,不容易烧起来,烧起来火力也不大,烧过之后一个黑疙瘩,砸都砸不散。阳光下,姑父一脸的煤灰在汗水里闪烁着不可触碰的粒粒金光,他没告诉人家他是从煤矿来的,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他想让人家以为他从头至尾都是煤建的人,是煤建的资深职工,专业技术人员。
那段时间姑姑心情不错,她在五金厂,姑父在煤建,两人终于不再两地分居,且工资加起来,应付一个小家庭的开支绰绰有余。阳阳在幼儿园也听话,经常得到老师奖励的红五星贴纸。阳阳越长越像姑父,且完美地平衡了姑父的浓眉和姑姑的两弯细眉,再加上姑姑的秀气鼻梁和薄嘴唇,虽然还是个幼儿园的宝宝,英俊男子的小气概已经一目了然。他最喜欢的游戏是开枪扫射,不知谁送了他一支会咔嗒咔嗒响的塑料冲锋枪,一回家就把那支枪端在胸前,见人就来一梭子,被扫射的人必须配合他,装出中弹倒地的模样,装得越像他越高兴。当然是姑父装得最像,已经倒在地上了还要浑身抽搐,四肢颤抖。阳阳哈哈大笑,姑父刚一起身,他就大叫:你再死一次!再死一次!谁不配合,他就抬起小胖腿踢谁。被阳阳扫射过两次以后,我再也不想倒地了,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高中女生,功课压头,形象也要紧,但我受不了姑姑向我投来的央求眼神,为了她绝无仅有堪比太阳的宝贝蛋,我只好飞快地寻找一面墙、一把椅子,假装被他逼到墙上、椅子上,被他兴奋地射成一张肉筛子。
后来我都不愿回去了,我在同学家写作业,一直写到同学家摆开晚饭桌,才收起书包匆匆回家,老远就听见阳阳在哭,然后就是姑姑的声音:好好好,妈妈再死一次,再死一次。咔嗒咔嗒声中,姑姑的惨叫声渐渐变成一条直线:啊!啊!啊啊啊——我死啦。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重来!
于是再来一遍“啊啊啊”的声音,我进门时,姑姑直直地躺在地上,一副再也醒不过来的样子。
我板着脸,径直去了里间。我的脸色暂时吓到了阳阳,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我的脸色并无实际内容,于是追过来,对着我咔嗒咔嗒,我转过身,瞪着他,他继续开枪扫射,龇牙咧嘴,怒容满面。我严肃地说:阳阳,把枪放下。他不管:我要把你们全部消灭光!又是一阵卡嗒卡嗒响,边开枪边朝我走过来,枪口死死地抵在我身上:你死!你死呀!
我一把夺过塑料枪,举得高高的,正要狠狠摔到地上,姑姑过来了,又是挤眉又是努嘴,求我依顺阳阳,配合阳阳。阳阳看到帮腔的来了,哇哇大哭,倒在地上打滚。我转过身,打开作业,姑姑站了一会儿,去拉地上的阳阳。
好了好了,打妈妈,妈妈给你打。
不要,我就要打她,我就要打她。
阳阳两条腿朝天乱蹬乱弹,好几下都踢在姑姑脸上、身上,姑姑让都不让一下,执着地要拉阳阳起来。
姑姑,你这样不行的,你要把他惯成什么样啊!
他只是个孩子,他只是想玩个游戏。
世界上只有这一个游戏吗?我像他这么大,已经开始扫地抹桌子了。
家里这么多大人,哪里轮得到他?
惯子如杀子,这是奶奶说的。
那是以前,孩子多,现在谁不由着孩子呀?管得太紧的孩子胆子小,胆子小的孩子长大了没出息。
我无话可说,谁不盼着孩子有出息呢?
见我坚决不肯配合,姑姑只好带着阳阳出去,去外面寻找愿意中弹而死的新对象,他不耐烦总是射死一个人,而这个人又总是能活过来,他渴望射死新人,渴望有陌生人倒在他的枪口下,再也不能爬起来。楼下有一排开小店的,织毛衣、卖皮鞋、卖酒酿和老面馒头、卖钓鱼工具、卖香烟酱油醋,姑姑一个一个去求那些小店的老板,求他们一次一次死在阳阳的塑料枪口下。
天黑了,阳阳挎着他的冲锋枪,昂着脑袋,横着步子,得胜回巢,姑姑跟在他后面,一脸奉献与配合过后的满足笑容。经过我身边时,阳阳哼了一声,对身后的姑姑说:我打死了六个,是吧?
嗯,六个,真了不起。
我直覺这样不好,但我没有资格说一个不字,我没陪他,也没有配合他,我已经欠了他,也欠了姑姑。我小时候姑姑像妈妈一样对我,现在我却连配合他儿子玩个游戏都不肯,姑姑一定在心里骂我忘恩负义。
我自作主张向学校申请了住校,按说,我是本地学生,是不可以住校的,但我实在不想再看到那杆冲锋枪,不想再听到你死啊你死啊的声音,也不喜欢听到他永远不想被拒绝的要求。
姑父支持我住校,那是奶奶留下来的老房子,她的孩子们长大一个便飞走一个,去别处另立新巢,只有姑姑没地方搬,五金厂是个小厂,不可能每个职工都有宿舍,姑父的房子在煤矿那边,其实根本不能算房子,只是一个床位而已。何况姑父从矿区进城,那个床位又不能打包背来,所以这个房子就毫无争议地落到姑姑手里,我则是因为这里离学校近,被父母派住在“奶奶的房子”里。我从小跟姑姑鼻息相闻,跟她同住一室当然没问题,但姑父就不一样了,他那么高大,每当他进门,我就感觉有一棵大树正在移过来,伴随着跟姑姑截然不同的气息和味道,我还不能说出来。有一次我试着告诉我妈,我妈叫我千万别瞎说:是你借住在别人家里,又不是别人求你去他家住的。后来又有了阳阳,在玩杀人游戏之前,阳阳还有一个超级武器,那就是学步车。学步车有滑轮,有滑轮就有声音,这还不算什么,最让人发狂的是学步车上还有音乐,阳阳只需轻轻一拍,那首简单的曲子就开始不知疲倦地来回播放,听得人直想吐。除了那支曲子,阳阳还有一只拴着好几串响铃的铁皮盒子,他一摇,我的脑袋就要爆炸。每逢这时,我就很怀念他还在姑姑肚子里的日子,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干净,每个人都轻言细语,整个世界仿佛流淌着香蜜。
这次寄读是个历史性的转折点,我从此开始了从这个学校到那个学校、从这个宿舍到那个宿舍、从这个省到那个省的流浪,家反而成了我休假的地方。后来我毕业了,做了一名记者,自己选的落脚之处是一个经济发达气候温和的好地方。我在电话里跟家里汇报这事时,父母又失落又欣慰:反正你是不会选择本省的。我妈很是伤感,也很后悔,觉得当年不该把我放到姑姑家,细究起来,就是从那时起,我就离她、离这个家越来越远了。我同意她的说法,因为我有一段从没说出口又无法磨灭的记忆,原以为姑姑跟我天然是一家人,我住在姑姑家,等于在自己家,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每天晚上关灯以后,我总是有很长时间睡不着,我会在黑暗中倾听每一点动静,那多半是姑父的动静,如果他喝点酒,我更是提心吊胆。我睡觉前都会插上卧室门的插销,同时尽量不发出声音,我不想让姑姑一家知道我做了这个。后来我才明白,所谓家,就是你完全放松毫无警惕的地方,也就是说,自我进入姑姑家开始,我就成了个没有家的人。
在报社,作为新入职的员工,领导对我们的管理比大学军训还要严格,就连在食堂,也是一堂无声的德育课,和我差不多年龄的职工,整个报社有十来个,有两个小姑娘好像是广告部门的,她们一进食堂,不是赶紧给自己找个位置,而是径直扑向茶水间,一杯一杯倒好水或饮料,放进托盘,小心翼翼走向就餐区,双手奉送给自己的部门领导。我们社会部的头儿用手指点着我和另外一个小伙子说:看看!看看!向别人学着点。从此我们也成了午餐前的茶水童子。这没什么,我不介意,毕竟都是比我年长的人,我最受不了的是工作时间长,除了上班,还有很多事情必须在下班后做。比如采访,不能说下班时间一到,我就丢下正在采访的对象,拔腿回家,也不能在一份稿子还没彻底定稿和编发前,离开办公室太远。
说来令人羞惭,我靠跟姑姑对比来激励自己挺过这段难过的日子。姑姑以前是什么工作状态呢?她总是在上班路上把菜买好,带进车间里,抽空(其实是故意占用工作时间)择好,下班时再带回家,进门就能上灶做饭,感觉她上班下班都在为吃饭这件事做准备,心里想的也只有吃饭这件事。我想我的工作,至少从表面来看,不全是为了换来一天三顿饭。
工作到第四年,我妈告诉我一个消息,姑姑出事了,一个运转箱掉下来,砸在姑姑脚上,前脚掌差点就没了。我不由得对著话筒龇了一下嘴,我曾有过被书砸中脚背的经历,我还记得那种疼痛,何况是几百斤的运转箱。我问我妈:影响走路吧?我妈说:肯定啊,脚背整个塌下去了,要拿东西撬起来,再钉几只钢钉进去。
我们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我妈问我:你不回来一下?
走不开呀,我寄点钱给她吧。
她问到你,蛮想你回来的样子。
过段时间吧。工伤是有赔偿的,她不方便,你们帮她跑一跑。
估计我妈转头就向姑姑转达了我的意思,我很快就接到了姑姑的电话,声音嘹亮,语气里弥漫着一种真假莫辨的生气:你给我钱干什么?钱又换不来我的脚,钱也不能让我看到你,别说什么给我寄照片,我不要看照片,我要看活生生的人,我要闻到你的味道。你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你自己说,阳阳都高中毕业了你知不知道?
我赶紧问他考上了哪所大学。
狗东西落榜了!看起来那么聪明的一个小伙子,没想到是个傻子,学不进去,你帮他想想办法嘛。
我建议他去复读,姑姑立即提高声音:我也这样劝他、求他,只差给他下跪了,结果他说他宁肯去死,都不要再去读书了。
那如何办?我一急,冒了句老家话出来。
你帮他找个工作吧,你在外面认识人多,随便什么工作。菜放着不吃会变馊,人闲着不动会变坏。
我答应下来,不是因为我能帮,恰恰相反,我完全帮不上,首先我认识的人没几个,其次我不确定我认识的人是否愿意帮我,说到底,我们只是熟人。我知道有些记者认识很多人,几乎采访一个,就结识一个,但我不行,工作中遇到的人永远进不了我的熟人库,采访一过,再见面马上又变回陌生人。当然这都是我的错,也许我根本不适合做记者,我之所以答应姑姑,是因为我觉得她肯定见人就托,并不一定真把阳阳找工作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她看着我出生,看着我长大,肯定也知道我不是个能扛事的人,再说我有那么多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表哥表姐,根本轮不到我。
姑姑须住院一个月,她说她已迅速联系好一堆织毛线的活,织一件毛衣四十块钱,一条毛裤二十五块钱。我提醒她好好休息,不要去想什么损失不损失的,并承诺她的损失由我来补。姑姑心情很好地一笑:告诉你,完全没有损失,工伤期间工资照发,还有工伤补助,等于说我还赚了。
这是什么话?你脚要是废了呢?
废不了,我小时候被一根木材砸断了鼻梁,现在不也好好的?我的身体跟树一样,很快就能长好,大不了留个疤。
不会成跛子吧?
应该不会,我问过医生了。成了跛子又怎样?又不用再嫁人了。
我惊叹她对自己身体的看法,又觉得并不奇怪,她对自己一向毫不在乎,且舍得下手。有件事是我亲眼所见,她恼恨自己手腕上那颗绿豆大小的黑痣,总拿手去抠,抠得鲜血淋漓,抠一次,长一次,总共抠了五次。终于,痂掉了之后,再也没有黑痣长出来了,就凭一根手指、一块指甲,姑姑硬生生把那颗黑痣的根都抠断了。当然,那个地方后来留了个醒目的肉瘤。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为阳阳的工作,姑姑求了一世界的人,最后还是二伯出面把阳阳安排进了交警大队。我妈有一天在电话里喜气洋洋地告诉我,阳阳到街上指挥交通去了,站在那里比比画画,架势很足哎。我们这个家从没出过交警,天天都有人跑到街头去看他,只可惜,他还在见习期,还不能一个人执勤,得由老交警带着。我妈突然很是感慨:真不容易啊,出了名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熊阳阳,居然能站得这么直,做出这么果断有力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又说:恐怕也跟那些马戏团的动物一样,吃了不少苦头吧。别让你姑姑知道,我不是成心要把阳阳比作动物的。
不管怎么说,这是份好工作,至少比他爸妈好,不用下到地底下的黑暗中,也不担心有重物掉下来砸伤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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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2-6 12:22:24 | 显示全部楼层
沙发 断线的木偶说:

这一年的除夕傍晚,我才出现在家乡的火车站,我爸来接我。本来我妈也说要来接我的,我们整整一年没见过面了,但她最终决定留在家里准备吃的。走了几步,我爸侧过脸来看了我两眼:怎么这么瘦了?太瘦了。
那还不好吗?胖了嫁不出去。
我爸还是说太瘦了:称过没有?有没有九十斤?
我懒得理他,跟父母永远说不清体重的问题,你就是长到一百二十斤他们还是会嫌你瘦。
跟你姑姑差不多了。
她又不瘦。
现在好瘦了,明后天你就能看到她了。
我妈比我爸更夸张,非要我脱下棉袄来给她看,前后绕着我转了两圈后,眼睛都湿润了:你是不是没吃饭啊?你工资够不够花?不够花就告诉我们,家里偶尔倒贴一点,不丑的。
我只能撒谎是因为太忙了,我要是告诉他们两年来我拒绝吃晚饭,他们肯定要骂死我。他们哪里懂得在外谋生人的压力,工作要干好,还要卖相好。我们家人都是易胖体质,稍不注意,就圆润得像个土豆。
从我进家门,我妈就没出过厨房,她像个长在厨房里的本地巫婆,身穿大口袋围裙,手拿一只长柄勺,在各种味道的热气中来来回回,熬制各种迷魂食物。她调试,添加,盛起,不停地掀起锅盖又合上,偶尔拿起刀,一阵极富韵律感的砍剁之后,另一种更富魅惑力的迷魂食物又炮制出炉。谁能想到这后面的鉴定大师其实是我爸呢?我妈做好一样,就要抬头往客厅那边喊一声:你来看看吧!我爸闻声而至,矜持地张开嘴,缓缓品尝。好像还差一把火。好像有点淡。行!正好!这正是我心目中的年味,富足的美食,和谐友爱的家人,为了让自己沉浸其中,我宁可一直待在厨房,久久置身于熏腊食物渐渐烹熟的咸香之气中,那味道太醉人了,吃起来倒不如闻起来那么好,尤其是以后几天,天天都要吃这些东西,反而会让人胃口全失。所以我妈说:想吃尽管吃,今天吃才是最好吃的。于是我像只大老鼠一样,在这个笼屉里揪一块,在那个蒸锅里夹一块。
冷不丁地,我妈伸手理一下我翘起来的头发,意味深长地说:谨慎点,别做些让自己吃亏的事。
我明白她的意思,她知道我有过男朋友,必将还有新的男朋友,我们可能会做某种事,她站在母亲的角度,不便点明,只能隐讳地提醒我谨慎点,那意思是叫我不要发生婚前性行为,更不要一不小心怀上孕。为了不让她担心,我当然要表现得不屑一顾:放心吧,你女儿聪明机智得很。
事实上并非如此,我绝对不算聪明机智之人,但我什么都不想对她说。
第二天午饭过后,姑姑一家来了。曾经像树一样高大的姑父,如今枝叶零落,成了一棵光秃秃灰扑扑的枯树,他走在前面,跟姑父差不多高的阳阳走在中间,姑姑像是他们拖在后面的一条沉默的尾巴。
还没等我看清,姑姑一头扑过来,紧紧地抱住我。我闻到一股浓浓的头油味,她至少三天没洗头了。等她终于松开我时,才想起我爸在火车站说的话,姑姑果然瘦了很多,都瘦得脱了相,瘦出了贫寒之气。
姑姑把我拉到一边,第一句话就是帮帮她的阳阳。她要我做做阳阳的工作,因为他不肯上班,連好好的交警都不想干了。
学徒期未满,阳阳就跟人干了两次仗,一次是跟路上的司机,司机不服处罚,几句话不对,他就跟那人打了起来。还有一次是跟带他的老交警,那天刚刚上了交通岛,阳阳的几个同学走了过来,那是一帮跟他一样高考落榜前程无着的家伙,他们在路边起哄,叫他的外号,模仿他的动作。阳阳面上渐渐挂不住,自作主张走下交通岛,老交警问他什么意思,他心里窝着火,梗着脖子说:明明有红绿灯,为什么还要在那儿站个人?老交警顿时火起:红绿灯出了意外呢?路上出了紧急情况呢?这些难道不是第一天就教过你的吗?回去!阳阳心是虚的,但那几个同学正盯着这边呢,回去就没面子了。可以想象,跟老交警起冲突最终会导致什么结果。话又说回来,毕竟阳阳是托了人才进去的,虽然有过两次不好的记录,也不至于立即把人赶走。最终还是阳阳自己决定放弃,理由是他不喜欢交警这一行,整天吵得要命,耳朵都快听不见了,还脏得要命,每天回家,都是满满两鼻管黑臭鼻屎。姑姑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儿呀,这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多少人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谁羡慕你叫谁去做,我反正不做了,明明有红绿灯,多余站个人在那里比比画画。
你管他多余不多余,有工资就行。
你有工资就行,我不行,我还有自尊心。
我觉得这个工作不好做,毕竟事涉阳阳的自尊心,就问姑姑,他心里有没有一份无损他自尊心的工作呢?
他说他想开个店,那不是白日梦吗?开个什么样的店?哪来的本钱开店?还不能问,一问他就火大,说他想法成熟了自然会去行动。
我答应姑姑,可以找机会跟他谈一谈。
当我终于跟他面对面坐在一起时,居然有点窘迫,我没想到阳阳突然变成了这般模样,细皮嫩肉,端正高挑,眉梢眼角都是无法阻挡的英气。穿得也好,当然那是他的本事,普普通通的衣服,到他身上竟能变得不那么普通。我不知道该以什么口吻跟他说话,任何口吻都会把我变得像个女政工干部。我才不想当政工干部,那是我最讨厌的人。还好他很聪明,他大概知道他妈把他塞到我身边来是什么意思,见我迟迟不开腔,他主动说:其实我想离开这里。
这跟姑姑的说法很不一样,我飞快地调整了思路:也不是不可以,但你想好没有,你将以什么为生?
他不吱声了。
听说你想开店,其实开店也不错,但要选对方向,还要有相对稳定的人脉。当然也可以不依靠这个,但那得有……唉!其实我也不懂,你还能想到开店这事,我连这都想不到。
阳阳一脸深思熟虑地说:我想去外面考察一下,看看外面都有些什么样的店。
当然可以。猛地想起姑姑的叮嘱,立即改口:不过,如果是我,我可能会先找个工作锻炼锻炼自己,开店也是需要社会经验的。
我爸我妈也这么说,但我就是不喜欢像他们那样生活,辛辛苦苦做一天,下班顺便上菜场,回来就做饭,吃完就睡觉,睡醒了又去上班,好像活着就是为了填饱肚子。而且他们从不往前看,好像他们非常有把握明天会跟今天一样。
我不敢谈下去了,对于他的问题,我根本就是个门外汉。乱七八糟说多了,他会以为我正在为他操心,从此依赖上我怎么办?我自己还战战兢兢生怕失业呢。我安慰他:不着急,入错了行也是麻烦,可以先观察考虑,反正你爸妈养你几年没问题。
养我?自己都泥菩萨过河。我爸没班上了,煤建解散了。
这事我刚刚听说,据说煤建解散那天,姑父仰天大哭:老天爷不给我活路啊,天要我亡,我不得不亡啊!大家都担心他会经不起失业的打击,结果他狠狠哭了一顿后,就去菜市场买菜了。
我觉得这不是姑父一个人的问题,是行业的问题,小煤矿解散后,他就该有所警觉,不再进入煤建,再次踏进把他踢出來的煤炭行业。话又说回来,他也是找了好久,才碰到愿意接受他的煤建,根本就没有挑选的余地。如今,煤炭行业已彻底从生活中退出,被燃气公司取代了,姑父也随着那条乌黑的传送带一起彻底告别了工人生涯。
其实去年春节我就有感觉,大家一坐下来,就在谈哪个单位不行了,哪个公司关门了。一个叔叔所在的粮管所关门了,三个月之后,这个叔叔应聘进入一个卖粮油的私人店铺,天天都在家里骂老板,说老板不许他坐,进货取货也不找搬运工,要他亲自动手。邮政和电信分家也波及我们家,一个在邮政局专门发电报的姑姑脱下油绿色制服,满大街去兜售电信套餐,成天遭人白眼,回到家就愤愤地骂娘。每到这时,我妈就一脸侥幸地对我说:幸亏你进了报社,无论怎么变,报纸总归是要有的。我爸显得比她更有水平:尤其是在我们国家,报社一天都不可缺少。
我不知道阳阳该如何在这种大气候下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他那么弱小,既无一技之长,又没有文凭。姑姑倒比我想得开,她说不止阳阳一个,很多人都没事做。她随便举出一个例子,竟然又是我们家的,三伯的长子明浩,纺织厂艺术团的独唱演员。先是纺织厂效益飞速下滑,大量裁员,艺术团首当其冲,全体解散下到车间。明浩当了几年独唱演员,心气高了,车间里一天也待不住,和几个人约着去了南方。只过了一年,南方也不行了,实际上,他们去的时候,这一行就已经不行了,他们连个尾巴都没赶上,几个人灰溜溜地回来。现在在“捞虾子”,就是在人家的红白喜事时唱两曲助助兴,一次也就几百块钱,大家一起分,碰上客人感兴趣点几支歌,就是额外收入。不过据说明浩每次都被人点歌,他有个了不得的本事,街上流行谁的歌,他就能唱得像谁。难怪这次轮流开的流水席上没有见到明浩,他的时间早就被人预定了。
姑姑的脚到底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走路稍稍有点瘸意。姑姑说:真瘸了更好,伤残鉴定可以提高一个档次,可以多拿点钱。
她说得那么认真,我不得不反驳她:那不成了出卖自己的身体?
姑姑哈哈一笑:可惜我的身体不值钱。
过完年,临走前一晚,我去了姑姑家。他们还住在我以前住过的房子里,那里更破烂了,水管总在漏水,一面外墙总是湿的,生着隐隐的绿苔。姑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我感觉沙发还是当年那个沙发,只是上面多了一层五颜六色手工拼缝的沙发罩。姑姑在她腿边拍了拍,我坐下来,四下里看。别看,阳阳不在家,跟他爸爸回老家拜年去了。我问她:你不去给公婆拜年?
没心情。一家人都没事干。
那你不是还有工作吗?
我一个女人!男人强,这个家才能强。
会慢慢好起来的。我无力地安慰她。事实上我一点都不乐观,春节的流水席就是一面镜子,姑姑家的饭桌,至少有三道主菜,是我妈悄悄送给他们的。
姑姑特意为我重新升起了小炭炉,弄了包葵花子,这情景让我们暂时忘掉了眼前的烦恼,想起了以前的快乐时光。那时姑姑还没结婚,我还是个学生妹,我们在一起总是莫名其妙就笑起来,一笑就收不住,你戳我一下,我揪你一下,没一刻安静的时候。而此时此刻,我们就像一对分手已久又想重新复合的恋人,怎么也无法跨越时间的河流,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我们只能站在岸边向对方挥挥手。瓜子只吃了两把就吃不下去了,黑炭头一点一点变成淡红,渐至灰白。我拍了拍腿上的瓜子皮说:长大了一点都不好。你以为有工作的人就一定是快乐的吗?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不要告诉我爸妈,我一点都不喜欢我的工作,我在报社一点都不开心。
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知道什么叫喜欢、什么叫开心?任何行业,任何事情,你干得好,才会喜欢,受到重用,才会开心,你不喜欢不开心,要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要想想你为什么干不好、得不到重用。
好了,不要教训我了,你以为我不想干好?我干不好就拿不到工资、拿不到奖金,就没饭吃,就不能付房租,不像你的阳阳,不工作一样有你供着,细皮嫩肉的活得像个少爷。
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把他赶出去,赶出去变坏了,危害社会,更麻烦。马上就当不成少爷了,过了年我可能会出门,五金厂也快不行了,厂里已经走了好几个,他们都去了广东,我也想去看看。家里交给他们父子俩,不出一个月,应该就弄得像猪窝了吧,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姑父为什么不一起过去?听说那边工作强度蛮大的,你需要有个人陪陪你。
他走了阳阳怎么办?
干脆你们三个人一起过去得了。
不行,阳阳到底还太嫩,我做了一辈子工厂还不知道?太苦了,我不想阳阳这么小就进去,过几年再说。
我想说,阳阳虚岁也十八了,又一想,还是算了,轮不到我来告诉姑姑怎么对待孩子,何况我也只是纸上谈兵。
姑姑照例要问我男朋友的事,我告诉她,谈过一个,现在没了,人家出国了,深造去了,人家妈妈对儿子有要求,四十岁以前,他们不会要求他结婚,但要求他先立业,说立业之前的婚姻,往往会成为日后的障碍,对男女双方来说都不好。他妈妈说得对,虽然她的打击对象是我。有一个冷静理智的妈妈,人生会顺利许多吧。
姑姑揽了我一把,算是给我安慰。
没事,我一点都不难过,说不准我也想先立业呢,我又不是结婚狂。
你会实现自己的目标的,我知道你,不声不响就把自己的事情都做好了。你从小就这样。
在姑姑这里,轻而易举就能得到满意的回复、殷殷的鼓励,在我妈那里恰恰相反,我说什么她都一脸怀疑,就算我一脸的高歌猛进,她也会满眼忧虑,觉得我故意报喜不报忧。
姑姑脱掉拖鞋,当着我面大力揉脚。隔着袜子,还是能看到受过伤的那只脚背要高出许多,我知道那是桃胶,就问她会不会影响穿鞋。当然受影响。她撇撇嘴说,桃胶也是我的肉,也要占空间嘛。我提醒她到了广东可得注意点,在机器面前,人脆弱得像颗鸡蛋。
一点不错,所以还是你们耍笔杆子的好,永远不担心会出工伤事故。
一旦出事故,肯定比你的腳要伤得重。
你不会,别看你不声不响,你总是能把自己的事做好,你从小就这样,特别让人放心。
姑姑对我,似乎只有这一句话可说了。

一个夏天的晚上,我突然接到姑姑的电话,她告诉我她在东莞,刚刚下班。原来她已经到东莞一个多月了,她要我如果出差到那边,不要忘了去看看她。
这边好热呀,一夜热醒好几回!她说,但人家发展就是快,一栋大楼,我下班时看到它才打了个基脚,睡一觉再起来看,已经盖到第二层了,跟过家家一样。
她话锋一转,问我怎么样,热不热?我刚想说我这里有空调,马上又咽了回去,难道我想在当工人的姑姑面前炫耀?还好姑姑并不细究,兴致勃勃说到家里,家里那父子俩正在酝酿开一个小餐馆呢,不是什么大馆子,只是那种不赊账小馆。我觉得这事靠谱,他们家一直都是姑父下厨,把他的看家本领拿出来,应付两三张桌子的家常菜小馆,应该没什么问题。姑姑又说:阳阳说了,等他们的餐馆开起来了,叫我辞了这边,回去一家人一起干。我有点矛盾,我这边暂时还不错,万一餐馆中途出了问题,我这边又回不来了,那不是傻眼了。
我一直哦哦哦,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可以说什么,对于谋生、对于人生,我只觉得好难,像我现在,整天战战兢兢,还是常常出错,听到头儿的脚步声心跳就加快。
有没有淘汰下来的衣服?别丢了,寄给我。
这种情况有几年了,姑姑跟我体形差不多,从我高中开始,她基本不再买衣服,总是捡我的旧,这让我很为难,而且内心复杂。我觉得这样的行为多少与施舍、不恭之类的词语有关,但我妈跟我的想法不一样,她说,以我的了解,她只有对你才会这么说,对任何人她都不会,她要你给你就给呗,不给反倒生分了。于是我的旧衣服源源不断进了姑姑家。但这次不一样了,我提醒她,你现在到了南方,要讲究一点,不要再穿得像个卖菜妇女,你还不老,又没有家务,赶紧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打扮打扮。
我打扮给谁看?我得赶紧给阳阳存点钱,开店也好,将来结婚也好,样样都离不开钱。书没让他读好,已经亏欠他了。
又不是不给他上学,是他自己不肯用功。
有人没达到高考录取线,一样进了大学,虽然不是什么好大学。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没人家这本事呀,只能让他跟我一样,小小年纪就靠自己的双手挣饭吃,你没到我这一步,体会不到我心里的痛。
好了好了,阳阳并没你想象的那么惨,不是马上就要开餐馆了吗?
是呀,希望天无绝人之路,书没读好,把事做好也不错。
然而,餐馆最终还是没有开起来,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个转手的卖服装的铺面,请了几个人正在搞装潢,某天早上,还是施工现场的餐馆门边被人用红漆喷了个桌面大的字:拆!父子两个傻了眼,租金已经交了三个月,装修也搞了一半,各种厨具也都买好堆在家里了。姑姑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事时,满腔怒火像一条毒蛇嗖嗖往我耳朵里钻:你说他们两个能干什么?除了会吃!他们就是两头猪!也不打听清楚就闭着眼睛瞎搞!我辛辛苦苦大半年的心血,全给他们砸进去了!
也许,还可以赖一阵子吧,我看好多沿街的店都是带着“拆”字经营的。我小声提醒她,以为这样能安慰她。
万一行不通呢?只会损失更多。我损失不起了,我在这里辛辛苦苦吃不好睡不好,他们倒好,两个猪脑袋一拍,就给我捶了个精打光。
我打电话给我妈确认姑父那边的情况,的确如此,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了,装修、房租、人工,只有买好的餐具也许还有用。我妈说:这两个人办事太草率了,你爸爸早就知道那里要修路,但他不知道你姑父要去那里租房子呀,这么大的事,动手之前为什么不多找几个人打听一下呢?为什么不问问你爸呢?你姑父越来越不合群了,他们那几个不论什么事,都会互相听听意见,只有你姑父,爱搭不理的,谁又没欠他的!你姑姑那个急性子还不知急成个什么样呢。你可要吸取教训啊,遇事多找人商量,就算帮不到你,也能知道别人的看法。
那边有什么动静,我妈让我先别挂,很快,我妈回来告诉我,我爸刚才去找过姑父,准备帮他们另外找地方。你姑父这个人哪!我能听出我妈在摇头:没什么主意,自尊心还蛮强。
我爸知道我在电话那头,赶紧跑了过来,说问题解决了,他刚去找了一个熟人,他能想办法让他们把餐馆开到一家中学的大门旁边,房子是学校的,房租也不会太高,因为那里地段不好,主要依靠学生的生意。我想起读书那些年学校附近小餐馆的盛况,正要表扬我爸,他却叹起气来:他们钱又不够了!手头准备的钱都砸光了,没想到他们状况这么差,你姑姑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一家伙给她捶光了。算了小敏,你不要关心家里这些事,你专心干好你的工作就行了。
我没想到姑姑会找我借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一来我以为大人不会找孩子借钱,二来我刚参加工作没多久,基本算赤贫。但那天姑姑突然打了电话来,语气十分急迫,就像屎到门口才发现没带手纸。小敏你有钱吗?她在电话里喘着气,我根本来不及思考,脱口而出:有。
有多少?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又紧追了一句。
不多,两万多点。
快快快!有多少借多少,我叫阳阳来找你拿。我保证两个月内还你。听她那语气,今天筹不到钱,明天天就要塌下来了。这时我才明白过来,她在为姑父和阳阳的餐馆借钱。
姑姑给我打电话的时候,阳阳可能已经上路了,因为没过几个小时,阳阳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他看上去状态不错,一点都没有上次选址失败的沮丧:我爸说,这次我们要请大舅做顾问。
大舅就是我爸,有我爸参与,我也放心多了。
我特意选在报社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吃饭,我想让阳阳现场观摩一下别人是怎么运作的。我小声说:你看,这里的服务员不行,粗脚大手毛里毛糙,感觉她是被迫在这里工作的。
就是被迫呀,谁会愿意做这种工作。
我大吃一惊,问他:这样的服务员你们会要吗?顾客会喜欢吗?
我们没有服务员,我们的服务员就是我。
即便如此,我发现他对餐馆的细节并不好奇,我可是舍弃了不错的食堂专门带他来这里吃饭的,目的就是想给他一次现场观摩的机会。但他只顾吃,并尝试把吃过的鱼刺努力还原成鱼的形状。
说实话,你对开餐馆感兴趣吗?我盯着他英俊的容颜,男孩子太英俊了容易给人不靠谱的感觉。
没兴趣,但我没得选。
那你对干什么有兴趣?
阳阳清澈的两眼坦率地直视着我:我不知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好,但我就是没法像他们那样热爱生活,他们到底是哪里来的热情,他们真的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一点都不值吗?那么努力,就为了活着,他们的胃里,一年四季只有那几样东西;他们结婚的床单现在还在用,中间打了两个补丁;他们每天晚上都看《新闻联播》,却从不真正关心里面的内容,好像就是为了欣赏那两个播音员;他们爱看晚会,但永远只听自己熟悉的几首歌,稍微陌生一点,他们就换台,或是起身去干别的。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学习吗?一中的学生努力,那是因为他们看得到前程;二中稍差一点,但只要努力,最终也不赖;但我是在三中啊,三中年年剃光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还把我送去白白浪费时间和精力。中考那个暑假我就告诉过他们,我离二中只差四分,很多人比我差得更多,但人家要么去找关系,要么出钱,最后都进了二中。他们不愿意,说那是不正之风,说花那么多钱进去垫底不划算。他们怎么知道我进去以后一定会垫底呢?说到底他们就是不想花钱,斤斤计较,结果就是这样。
如果现在让你去二中复读呢?
不行了,心散了,读书要一鼓作气。
也不一定非要走读书这条路,好好开餐馆是一样的,很多大富翁只是小学毕业。学习是一辈子的事。
他猛烈地摇头:我对我们的餐馆也不乐观,你看看我爸,不善言辞,不善交际,人走出来也没有亲和力,充其量只能在别人的餐馆里跑跑堂。
我希望那个别人的餐馆就是你的餐馆。
我也不行,我这人先天不足,他们既没给我好的基因,也没给我好的教育,我注定就是这个社会的边角废料。
这样想就没意思了,要不,你出来吧,先找份工作,随便什么工作,积累点经验,权当上个社会大学,这一课人人都要上的。或者我帮你找家餐馆,先实习实习?
来不及了,我得赶紧回去,我爸等着用钱呢。
我要送他去火车站,他拒绝了。我们在餐馆外面分手,太阳很大,我手搭凉棚,他掏出墨镜,当他回过身来道再见时,我突然有种感觉,这个身着时髦T恤、戴着墨镜的帅小伙不是来借钱的,我这个连墨镜都没有,只会以手挡光望着他、叮嘱他的人,才像是借钱的。
很晚了,姑姑打电话给我,问起阳阳,我说我们吃完饭他就去火车站了,现在应该已经到家了。
大概过了两三天吧,姑姑又打电话来,问我到底给了阳阳多少钱,我说了个数字,就像碰到了某个开关,电话里顿时响起一连串咒骂。我第一次听到姑姑骂人,用词之恶毒、之新颖,令我大开眼界。
原来那天阳阳和我分手后,并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去逛街了。他买了新手机、新鞋、新外套、新裤子,还理了个发。总之,他回到家时,焕然一新,光彩照人,钱包却瘪了,还说“她就给了我这么点”。姑姑到底是了解我的,我说有两万多,就不会只给他一万块。
我苦笑,笑完还要挖空心思安慰正在抽泣的姑姑:至少他没去赌博,衣服手机也算个人资产,并没有浪费。六
两个多月后,姑父的餐馆营业了,我爸在中间做了不少工作,包括与学校行政部门建立良好关系,每天在店里主事,吩咐姑父和阳阳何时该买菜,何时该征求订单。他还叫阳阳给自己的小店设计了名片,到处派發,便于人家打电话订餐。我妈告诉我这些的时候我不禁感慨,为什么我爸自己不去开一个呢?反正他现在也退休了。我妈说:你还没看出来吗?你爸这辈子,起码有四分之一的精力都用在你姑姑家,依我看,你姑姑没把他当哥,她是把他当爹了。
姑姑没能回来参加自家餐馆的开业仪式(其实就是放了一挂鞭而已),她又受伤了,还是工伤,这回不是伤在脚,而是在手,我妈说:她现在差不多只有九根手指了。
怎么老是受伤!她眼睛有问题吗?真有问题就该改行。
依我看,她的问题肯定不在眼睛。我妈似乎话里有话。
我不记得她在东莞那边的厂名,家里人也都不记得,只知道那个厂名很长的工厂主要生产某种线材,她的工作之一就是把线材塞到切割刀下面去,不知道是切割刀的问题,还是她动作有问题。总之,她说她先是看见一小段肉滚落在地,然后才看见她的右手食指短了一截,再然后才看见鲜血哗地淌了一片。幸好他们过去的时候,是通过这边的劳动服务公司介绍过去的,劳动服务公司有人出面替姑姑维权,评了十级工伤,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就业补助金,加起来有六万多块。
姑姑已经出院,却不能回家,因为她要利用工伤假找下一份工作,那个生产线材的工厂不想要她了,大约是申请工伤赔偿时跟厂里伤了和气,钱是一分不差地赔了,但人家说:你走吧,我们不想再看到有人切断自己的手指,我们的厂子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人这么干过。姑姑跳起来跟人家理论:你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我是故意的,你来故意一下试试。人家说:我们不敢,我们怕疼,所以我们拿不到这个钱,也不敢拿这个钱。不管怎样吵,不管姑姑有没有道理,她都必须另找工作了。
我有点怀疑,去问我妈:姑姑不会真的那样做了吧?
我觉得应该不会,不至于,不过你姑姑是个急性子……
没多久,我接到出差的任务,一个会议在东莞召开。出发之前,我跟姑姑联系了一下,她很高兴,自从她去了东莞,还没在那边看到过家里人。
会期两天,第二天下午五点多,刚一结束,我连饭都没吃就跑了出来。我不能久留,明天一早的飞机已经订好,我得利用这点时间去见姑姑。电话刚一打通,姑姑就说:我在你宾馆外面。
也许是剪短了头发的原因,姑姑瘦了、黑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可以还你钱了。她晃了晃手上的尼龙袋。
她右手戴着手套,食指指套明显空了一截。她告诉我,完全长好以后,就不用戴手套了。
这得多疼啊!
医生都说我对疼痛的耐受力简直惊人,医生还说,这是一种天赋,有人就不行,有人连菜刀切一下都受不了。
人家怎么都不像你这样!你针线活那么好,说明你心挺细的,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伤呢?
当工人就是有风险的呀,毕竟是跟钢铁和机器打交道。
我本来以为姑父以前的工作才是风险系数最大的,结果人家安然无恙。
他当然不能受伤,他要是受了伤,我们家的天可就塌了。
他是天你是什么?你哪点不如他了。
我请她去房间坐坐,她不愿意,说不想让人看到我跟一个工人老大姐在一起。我生气了,非要拖她进去,她才承认她撒谎了,她已经找到了新工作,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去上班。
附近也没个坐的地方,我们就在路上晃来晃去。很奇怪,她对姑父和阳阳的餐馆经营得如何并不关心,她说我只负责把他们发动起来,剩下来的事情就三分靠人七分靠天了,总之,人不能闲,人一闲就垮了。我托起她的右手:再也不能织毛衣了吧?
没关系,又不会天天织毛衣,再说现在有织毛衣的机器了。
要不,你别干这一行了吧,去试试别的工作如何?
她好像有点受触动,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说:干什么都有风险,那些做生意的、开店的,也会失败,也会破产,像你们这种摇笔杆子的,也会犯错误,也会挨批判。我这个做工的,风险除了在身体上,还能在哪里呢?这么一想,心里就平衡了。
我们终于说起阳阳擅自动用借款的事了。我欲抑先扬,我说他难得出来一趟,想趁机买点东西,无可厚非。没想到姑姑也有替他辩解的意思:这是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他以前从不乱花钱,以前给他钱他都不知道花。我想说这事可大可小,我甚至想上升到品质来说一说,但我一看姑姑的右手,那截空荡荡的指套,又不想说了。我决定利用这两个小时请姑姑吃点东西,一时间居然找不到一家像样的餐馆,全都是大排档。
咦,为什么你不让姑父他们到这边来开店呢?我看这里很需要小饭馆呢,正好你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
姑姑不等我说完就拼命摇头,却不说理由,她甚至不想再谈起这个话题。我觉得姑姑比前几年老了很多,除了皱纹,还有表情,像是饥饿,又像是焦虑,还有点隐隐约约的阴狠,以及显而易见的孤独、劳累,再加上疼痛,十指连心,生生切掉一截,得有多疼啊。我用开玩笑的口吻告诉她,不要太劳累,劳累催人老,老了不可爱。
我这种劳动人民还说什么可爱!身体上的苦我一点都不怕,再苦再累,睡一觉就好了,我就怕心里苦,前两年心里真苦,你姑父没事干,阳阳也闲着。现在好了,我把他们两个好歹发動起来了,我也问心无愧了,这比伺候他们吃喝拉撒有意义。
姑父呢?老婆长期不在身边,他会怎么想?
他能怎么想?不是老婆,他连饭都吃不上,还能有啥想法?
上菜的是一位老阿姨,堆着笑跑过来对我说:小姐,你和你妈妈能不能换个位子?
我们听话地换到她指定的位子,姑姑突然哧哧地笑起来,感叹道:我才比你大十岁哎!
那是因为这多出来的十年里,你做了很多我没有做过的事,比如生孩子。
让我飞快变老的不是生孩子,是我心里的苦,家里那两个一天没有着落,我一天不能心安。希望这一次能让我多平静几天。
她低下头去吃饭,问题马上暴露出来,缺了食指,她拿筷子的动作古怪而吃力,我提醒她是不是换成勺子,她反应很大:你是要我提醒自己我是个残疾人?
不知不觉,姑姑上班的时间要到了,她顾不得还剩一半的饭菜,站起来就走。我目送她穿过两边小店铺夹着的街道,在小街尽头拐进绿油油的农田。姑姑说过,沿着腰带宽的田埂,穿过那片农田,就是她的新单位,一家台资塑胶厂。她走得可真快,像地图上一只匀速移动的小箭头,不一会儿,那片碧绿的农田就一口一口把她吞吃了。

得知我的东莞之行后,我妈的反应让我有点捉摸不透,我把姑姑的断手指描述得十分详细,她只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哦!然后就开始说起她的日常及周边。这次她说起二婶,二婶在菜场被小偷偷了一大笔钱,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准备买完菜就上银行存起来的。二婶急得当场小便失禁。
二婶是我所有的婶婶中最有文化、最斯文的一个,我不能想象她在菜场当众尿裤子的情景,控制不住地在电话里发出哽咽之声,我妈马上自作多情:看来我不能出一点儿事,我要是出点什么事,你还不当场急死!又试图帮我调整情绪:这么多孩子,数我的孩子最乖,一点都不让我操心,自己读书,自己找工作,自己出差,一边工作一边全国各地跑。不像阳阳,为了自己能跑出去疯玩,就把你爸死死地困在餐馆,你爸现在每天早出晚归,比原来上班还忙。
那他们给我爸工资了吗?
开业半年了才给你爸两个月工资,而且是比照你爸的退休工资发的。你爸还替他们说话,说餐馆还没到赚大钱的时候,要先搞积累,分红是以后的事。现在最幸福的人就是阳阳了,谈了个女朋友,俩人天天穿个情侣装,大街上晃来晃去,生怕人家不知道他们是一对。饿了就去他爸的餐馆吃饭,他爸看到有女朋友在场,赶紧端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饭,生怕伺候得不周到。你爸回来对我说:阳阳要是跟这个女的结了婚,将来一家人都得被她踩在脚下。
姑姑不在家,你替她管着点呀。
人家才没把我放在眼里,连你爸人家都看不起,自己的爸爸就更看不起了,说那个小餐馆就是个盒饭炮制点,说你爸和他爸就是两个卖盒饭的老头子,简称盒炮,两个老盒炮。
盒饭也没什么不好,我就经常吃盒饭。这以后我多了个心思,把每次吃的盒饭拍下来,积累几次以后,给我爸发过去,让“两个老盒炮”借鉴借鉴,变点花样,尽量把饭做得好吃点,一旦口碑起来了,以后的事就好说了。
我爸依葫芦画瓢画了一阵后,有天让我妈跟我说,他至少从我发过去的图片里借鉴了五个菜式,非常受欢迎,还跟我说,到年底了,可以给我发个顾问奖。姑姑也听说了这事,感谢我为她的餐馆操心。我说,我才没有操心呢,我只是觉得好玩。
你看,这就是你们,年轻,又身在大城市,玩着玩着也能赚钱,难怪阳阳说他想出去,想到你那里去找份工作。
我这里?我这里他能找到什么工作?
肯定不是你们报社,他怎么干得了那个呀,这个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具体想干什么他也没跟我说,他说他想来考察考察。
我以为姑姑只是说说而已,哪知一个星期后,阳阳真的跟一个漂亮姑娘并肩站在我面前。
姑娘肯定知道她很漂亮,而且珍视自己的漂亮。举个例子,她从不老老实实走路,不是打量路边橱窗里的自己,就是偷瞄别人的眼神,在她看来,别人的眼睛无疑是一面最最真实的镜子。我们去一家馄饨店吃馄饨,里面一共四张桌子,已经坐好了,姑娘站起来,非要跟阳阳换个座,且坐下来后,不时撩一下头发,毫无必要地向我们展示她的最美笑容,要不就放下筷子,单手托腮沉思。很快我就发现了她这么做的动机,我们后面坐着两个男人,一个戴着墨镜,一个戴着鸭舌帽。很快,那两个男人出去了,姑娘停止了无声的表演,小声对我们说:大街上经常有星探,我觉得刚才那俩人就很像。我赶紧回过身去,从他们的背影我什么信息也读不出来,就对姑娘说:别星探没碰上,倒把自己变成“星探”探了。阳阳哈哈大笑,姑娘有些脸红,但仍然镇定:我换位之前听到他们说话了,他们在说电影频道什么的。
我认真地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有这份心也挺可贵的,所谓追求,不就是这样吗?时时处处,念念不忘,即便只是在期待那只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我不知他们打算怎样考察,具体考察些什么内容,我们见了一面,吃过一顿正餐和一顿馄饨之后,就分了手,阳阳还吩咐我:你忙你的,注意接我电话就行。三天以后,阳阳打我电话,说他们要回去了,问我能否见个面。比上次有礼貌多了,不知是不是受了那个姑娘的影响。
结果很是意外。姑娘意外地发现了一所影视学校,为某个电影明星所办,她进去要了一张招生公告,准备参加下一轮招生考。阳阳也有了新思路,他要回去考驾照,然后来开网约车,他觉得这个肯定适合自己,他不喜欢总是待在屋里,待在某一个地方。
我提醒他:那得买车。
他说他问过了,也有租公司的车来开的。我想说,那个签约恐怕也是要一大笔钱的。又一想,他女朋友就在身边,不适合总跟他提钱的事。
我们又吃了一顿正餐,这次比我们见面那次还要高级,姑娘站起来,很正式地跟我再认识,叫我姐。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李思颖。她说她要是考取那个影视学校了,以后就跟我在一个城市了,少不得来叨扰我。我客气地说:你这名字取得真好,一听就是明星的名字。她听了非常激动,说她从小就是班上的文艺委员,可惜成绩一直不太好,说她妈妈也爱好文艺,经常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她说这一切的时候,阳阳只是微笑着望着她,一种即将鞭长莫及的痛惜倏忽闪过。很好,生活就要正式在他们面前展开了。
我们三个人互加了微信,我点开李思颖的朋友圈,发现她发的几乎每个信息都跟娱乐圈有关。大概过了一个多月,我看到了一张驾驶员笔试通过的成绩单,尽管考生姓名打了马赛克,我还是能猜出它肯定是阳阳的。这小子这回倒是说干就干,没准还真找准了自己的方向。他还这么年轻,有热情又有干劲,每天多跑几趟,开车致富也不是不可能。
我把这些汇报给姑姑,原来她早知道了,但她并不像我这么振奋,反而叹了一口气:小李要是不能去上学,他的网约车能开得起来?总共三四条马路,人家骑个自行车跑得还快些。
不是已经在修路了吗?他们之前的餐馆不就是因为修路才没搞成吗?正因为市场小,才要抢得早嘛,市场迟早会大起来的。既然有了想法,就要鼓励他实施。
他哪里需要我的鼓励啊,永远都是他给我下命令、下指示。妈,我要报驾校,五千块,明天之前打我卡上。妈,我手头紧。妈,马上中秋节了,要给李思颖爸妈表示一下。
他要就给呀?多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朝你伸手,为什么不去他爸爸的餐馆干活?多少有点工资。
不给他的话,万一他想什么歪点子,不是更麻烦?
正说着呢,姑姑那边有电话打进来了。
正好我早就想掛电话了,和姑姑通话永远都是兴冲冲开始,垂头丧气结束,她就像一台制冷空调,慢慢地、慢慢地,空气越来越冷,人的热情越来越低。但姑姑很快又打了进来。刚才就是阳阳!他说他今天去看车了,已经看中了,十二万多,就等交钱提车了,这是要我的命呢。
你答应他了?你行啊,印钞机一样,他随时要,你随时给。
他不找我这个当妈的找谁呢?难不成叫他去偷、去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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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2-6 12:28: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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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又是春节了,我在大年三十前一天回家,我爸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大展身手,大大小小的锅和盆摆了一地,像杂货铺正在盘点存货。
我贴墙站着,生怕踩到那些汁和水,碰翻他的锅和盆。我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搬到家里来,为什么不在餐馆里做?他的头埋在一只半人高的大桶里,右手在里面揉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告诉我,餐馆关门了。
等他直起身来望着我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弯腰所致。
我再也不跟你姑父共事了,任何事!这人脑子不正常!人家学校来找他收管理费,他不好好说,黑起脸来跟人家吵了一架,说这个月放假,没有学生,不应该收这个费。还说以后寒暑假都不能收,说人家已经多收了他一个暑假了。哎你搞清楚没有,现在是你求人家,不是人家求你,人家的财务结算是按一年十二个月算的,那是国家规定,又不是哪个张三李四随便定的,你说九个月就九个月?话又说回来,九个月跟十二个月能差多少啊?和气生财,吃点亏怎么啦?现在好了,人家说你不满意我的管理制度,你可以走,我另请高明。他又说人家是故意为难他,逼他走,好让自己的关系户来。原来介绍我们进去的副校长的确调走了,但人家又没明说副校长走了,那你们是副校长介绍进来的,你们也得走。人家只是规规矩矩在按制度办事,人家没有错,你自己跳起来找事,正好!说到底,还是他这个人太小家子气了,煤矿工人到底不行,没见过世面,没眼界,又倔得像头驴,那股子劲一上来,怎么劝都没用。我回来之后,原来几条关系还在,几个电话就搞定了一百多份盒饭。他指指地上的盆和桶,一脸满足地说:赚点钱给我女儿买件新衣服过年也好啊,是不是?
还是我爸好!盒饭也给我准备一份哦!我踮着脚走出去,丢给他一句表扬。我能想象姑父那副受了伤的表情,因为眉毛太浓,当他不高兴的时候,上半张脸仿佛罩了一层乌云。也许我应该尽量减少待在家里的时间,这几天里,那片乌云少不得要到我面前来晃几次。
我妈早就提前铺好了我的床,连换洗的衣服鞋袜都找出来重新洗过晒过了。我溜进卫生间,洗了个澡,大白天里舒舒服服钻进了被窝。醒来时,那片乌云果然在我家里。姑父在跟我爸商量饭馆的事。
没办法,人已得罪了,木已成舟了,搞不好了。我爸手上没停,也不朝姑父看。
你再去求求那个副校长吧,他在这里是副校长,在别处肯定也不会是百姓,他回来说句话还是会有人买他账的,你去找找他,让他去帮我们说句话。
我没脸去找人家,人家已经帮过我们了,人家不会帮了一次又一次的。再说人家有足够的理由拒绝我们,人走茶凉的道理你懂的嘛,就算把他请回来,也说不上话了。
太突然了,你让我怎么办?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当时怎么不这么想呢?当时这么想不就没这事了?
我不是没经验吗?半辈子都在地底下挖煤,不会跟地上的人打交道。
现在明白了也不晚,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就不会随便跟人家翻脸了。
我不想有下回呀,我就想把这事扳过来,我们费了多大劲才把它弄起来呀,我再也没力气去弄一个新的了。
你还知道费了好大劲才把它弄起来呀。
哥,麻烦你再去跑跑吧,除了你,这事别人都帮不上啊。
就怕人家连见都不肯见我,好好的事情搞砸了,打人家脸嘛。我说你呀,就认命吧,随便去哪里找点能做的工作做做算了吧。
你可以这样想,你反正已经退休了,孩子也大了,我不行啊,我还得干。
是哦,我忘了你还很年轻,那你去干吧,去奋斗吧,我反正已经干不动了。
眼看这俩人聊不下去了,我及时出现在房门口,叫了声姑父。没想到姑父瞄了我一眼,第一句话就是:阳阳去你那儿考察,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呀?我愣住了,也不是常见面的人,怎么见面就是兴师问罪的语气呢?
姑父换了个姿势,正面对着我了:一回来就要买车,看来这大城市不能去,回来哪里都看不顺眼,嫌我穿得土气,做的饭也不好吃,像猪食,说我这种猪食手艺还开什么餐馆,要我去找个专业厨师。他都不知道专业厨师一个月多少钱,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还张口就要钱。
我想扭身回房去,又觉得不太礼貌,就往门框上一靠:我也不知道你们家阳阳考察了些什么,他是跟他女朋友一起去考察的,我又没跟着去,大约他们看得最多的就是车吧,街上最多的就是车了,他眼馋了,所以要回来买车。
我爸跟我使了个眼色,叫我不要再刺激姑父了,但姑父毫无觉察,望着我越说越起劲:
回来后一直嫌东嫌西,街上灰大他不满意,家里的碗筷、被子、家具他全都不满意,说土得要命。我说有本事你去买一套洋气的来换掉它呀。他说他才不管家里,他迟早有一天要出去的。
我假装揉眼睛,避免跟他直视。我可不想听他的数落,又不是我的过错。还好我爸过来替我解了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们自己也要检讨。
都是他妈惯他,惯得好!惯出这么个怪物来!
他妈现在不在他身边,你这个当爸爸的正好趁机把他正过来呀。我爸明显是在袒护自己的妹妹。
我正不过来,说,我说不过他;打,我打不过他。他从小就只服他妈,那时候我在矿上嘛,难得回家。
换成我是你,就让他去找他妈,在南边找个工作,先认认真真上几年班,不要好高骛远。
我也这么说,他妈不愿意嘛,人家心疼儿子,说开车比在车间干活强。
我这才发现有点不对劲,马上就过年了,姑姑却还没有回来。我问姑父,他垂着眼皮不吱声。问我爸,他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她厂里只放三天假,来回路上都不够。
姑父垂著眼皮坐了一会儿,一脸消沉地站起来,准备回去,我爸叫住他,去了趟厨房,出来时手上拿着一只包好的塑料袋。王家栅子门口的鱼糕,味道不错,带点回去尝尝。姑父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走了。
接下来的议程每年都是如此,说一样的话,吃一样的饭菜,我很快就厌倦了,整天闩着房门,蒙头大睡,很快就模糊了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有几次我从梦中醒来,腹中空虚,蹑手蹑脚走出房门,想去厨房找点吃的,发现屋里安静得让人害怕,一看时间,竟是凌晨三点。
一片寂静中,我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一个人边吃东西边回看以前的老电影,不知何故,这种时刻,我总是会想到姑姑。那时阳阳还在上幼儿园,她安顿好阳阳,收拾好家务,我们俩窝在沙发里,也像现在这样,一边吃东西一边看电影。记得我们曾经一起追一部电视剧,电视打开之前,必先把纸巾准备好。还有一次,为了抢到遥控器,我们甚至踢翻了茶几。我们还抢过吃的,抢过穿的,抢过厕所。我被自己的回忆感动了,径直调出姑姑的号码,刚一点开,又划了回去。一切都结束了,毕竟,她已经有了比我更值得惦念的人,但愿她的生活里并不总是加班加班、挣钱挣钱,但愿她偶尔也有窝在沙发里肆无忌惮吃东西看电影的时刻。
又一场深度睡眠中,我被电话吵醒,习惯性地以为是闹钟,结果却是姑姑。
你昨天打我电话了?那么晚,什么事?
我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回应她。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睡!实在无聊,到我这儿来一趟吧。
我腾地坐起,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呢。对了,我可以叫上阳阳一起吗?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
姑父呢?
当然不要啦,就你一个人,不然我为什么直接打给你?还有,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我这儿了,你随便撒个谎,就是不要说到我这里来了。
刚刚挂上,她又打了过来:带点吃的过来,香肠啊腊肉啊,想死这些东西了,注意不要让他们发现。

有生以来,我从没如此惊讶过,我以为正在加班的姑姑,多年前就已挥别了生育使命的姑姑,此时正撅着圆滚滚的肚皮,扬着一脸孕妇斑望着我。一滴不受控制的眼泪像是恐惧分泌物,缓慢而黏滞地流经我的面颊。我怀疑眼前这个憔悴而瘦削的畸形女人是个妖怪,她吃下了姑姑,因而拥有跟姑姑相似的外形,因而有那么一个大得不成比例的肚子。
不是姑父的孩子,甚至不是任何一个男人的孩子,与男人没有关系,只与一支试管有关系。离这里不远的一个城市,有一个女人,因为上一次生育不顺,落下一身的病,常年不是头痛就是神经痛,不是怕风就是怕冷。偏偏她丈夫的事业蒸蒸日上,那么大的家业怎么能仅仅指望一个女孩子呢?所以他们迫不及待想要再生一个,最好是个儿子。最终他们决定求助科学,让医生把精子和卵子从他们身上分别取出来,装进一支试管里,培植成功后,放进一个成熟女人的子宫里,九个月后,他们就能拥有一个十十足足的自己的孩子了。姑姑厂里一个同事告诉了她这些,神神秘秘地问她,想不想赚钱?又问了她一些身体方面的事情。姑姑连连摆手:别吓我,我是很规矩的人,除了我丈夫,没有任何一个男人碰过我。姑姑的胆小谨慎似乎让对方看到了一个干净而健康的子宫,以及同样干净而健康的灵魂,也让那对夫妇更加坚定了对姑姑的信心。他们向姑姑展示可观的前景,事成之后,姑姑将得到一笔钱,数目之大,让姑姑当场手脚发麻。她悄悄掐了自己一把,断定不是做梦后,眼前立即浮现出一辆汽车,那不正是阳阳求之不得的东西吗?有了汽车,阳阳的目标就实现了一多半,阳阳从此就能跨上金光大道,驶向幸福生活。这是什么样的机遇啊!不,这根本不是机遇,而是阳阳的福气,它就是来给阳阳解围的。姑姑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当她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那辆汽车再次出现在她笔尖,她担心人家会看见,不得不用手捂住那輛汽车。九个月之后,阳阳就可以梦想成真了,就可以开启他的事业了,她将再也不用为他的生计操心,他们一家从此再也没有困扰,他们从此将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而这一切,只需要短短九个月,多么值得。
姑姑说再有二十多天,有人就会来接走她,到另一个城市,她将在那里,在医生的帮助下,生下这个孩子。不同的是,她不会哺乳这个孩子,孩子从她子宫里一取出来,就将彻底离开她,跟她再不相干,今生今世,他们都不会再相见。另一个肚子扁平而冰冷的女人,会把这个刚出生的热腾腾的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妈妈。
这也是一种缘分。姑姑一脸觉悟后的表情:母子缘分有很多种,像我和阳阳这种,只是最普通的缘分。
姑姑拿起我的手,贴在她的肚皮上,好硬哪!像大南瓜的表面。他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姑姑像所有的孕妇那样憧憬:肯定是个男孩,阳阳当年也是这样。
有合同吗?事已至此,我只能提醒姑姑这个。
当然有,已经付了六成款了,那两个人痛快得很,住进医院那天,孩子落地以前,会一次结清。中间那个女的来看过我两次,每次都给了红包,叫我加强营养。
当你看到他,会不会不舍得给人家?
姑姑非常肯定:不会的,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了,虽然从遗传上讲他不是我的孩子,但他是从我肚皮里出来的,他也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孩子我就希望他好,希望他好就不能让他跟着我,跟着我他肯定好不了。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起来。
我什么也不能说,想靠她近点,又怕碰着了她。
虽然我年纪有点大,但我子宫的情况相当好,我没打过胎,只生过阳阳一个,连产检的医生都说,孩子发育得相当好。
我想给她拍个照片,她吓得直躲。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合同里都讲清楚了。连你来这里看我,都是不允许的,但我实在太想你们了。
我是被姑姑唯一选中的值得信任的家人,我为自己在姑姑心目中的地位而骄傲,同时也感到沉重,我能为她做点什么呢?什么也不能做,看着她而已。幸好我还带了些吃的过来,基本上家里准备的每样过年食品我都带了一点。姑姑两眼放光,恨自己只有一张嘴,吃不下那么多东西。我的胃现在变得好小,她摸着肚皮对我说,他长得太大了,顶住了我的胃,就算再馋再饿,吃不了几口也就饱了。
阳阳知道这事吗?我觉得可以让他知道,一切得来不易。
姑姑马上一脸焦急:不行不行,他会瞧不起我的,这么没能耐,还得靠这个赚钱,万一被他女朋友知道了,更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姑父怎么说?
他还能说什么,他叫我自己看着办。
令人高兴的是,姑姑虽然一顿吃不了多少,但用餐的次数多。进食大概是最能感染人的事情,我也在她的带动下,多吃了好多东西,我还给自己弄了一瓶酒,姑姑很守孕期规矩,坚决不喝。吃喝当中,我们的心情都变得很好,我开始回忆她和姑父恋爱初期那些事,我问她,我奉奶奶之命去为他们倒水续水的那天,他们到底有没有在她房间里干坏事。她羞涩地一笑:我婚前就没做过坏事!脸上居然有幸福的光晕闪过。可我明明看到你们脱了鞋坐在床上,我要是晚点进去你们肯定……姑姑打了我一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高二那年,谁在楼下堆扫帚的黑屋里亲嘴?
没闹多久,姑姑又把话转到阳阳身上:如果阳阳要去省城开网约车,你得帮帮他呀,听说这事没那么容易的。我大包大揽地答应下来,就算我不行,我还可以去找找同事和朋友。话虽如此说,我心里一点谱都没有,但如果这时候都不敢说大话,估计永远都没机会说了,自然也没机会去做。
偏偏姑姑还一脸信赖地望着我点头:晓得晓得,你是个说到做到的实在人。
姑姑担心阳阳的女朋友:你得给他打个预防针,叫他不要用情太深,那个姑娘太漂亮了,他侍奉不起,我们家也侍奉不起。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但这个任务我不太敢接,对一个热恋中的人,谁敢说他对象的半个不字?爹娘老子的话都不管用,何况我这个表姐。
不不,你的话他听得进去的,他上次带女朋友去找你,就是征求你意见去的。
我惊呆了,他并没有向我流露这个意思,我还以为他是在向我得意洋洋地展示呢,趁女朋友不在的时候,我还夸了他:不错啊,有眼光咧!现在看来,我也许犯了个错误,天知道他有没有大受鼓舞,乘胜追击,一口气做下了无可挽回的蠢事。
等他正式营运以后,我想给他做个规划,大家一起帮他凑点,付个首付,买个房子,这样他每个月就必须还房贷,多少是个管束,否则他的钱怎么花掉的都不知道。
我都有点眼热阳阳了,我妈可没这么替我操心过,有时我真觉得我妈爱我,不如姑姑爱阳阳。忍不住跟姑姑开玩笑:回头你也跟我妈说一说,对我上点心,我这次回家,她都没怎么跟我好好说话,只对我的体重提出了批评,而这恰好证明她并不是真正关心我,真正关心我就应该鼓励我继续减肥,顺便为我做一点美容养颜的汤羹。
姑姑哈哈大笑:你呀,你是这个家里最好养的孩子,不急不慌,顺顺当当,就自己成人了,你妈太有福气了。
我想他们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我的烦恼从来没有像阳阳这样,以大事件的形式出现过,比如落榜,比如早恋。但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成长是愉快的。有段时间我总是在梦里大哭,很多次我哭着醒来,却忘了自己因什么而哭,我从没把这些梦告诉过任何人,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向人表达这些梦。我顺利通过了高考,他们都有大功告成之感,只有我倍感沉重,以后的路,全靠我一个人了。我赤手空拳,一无所有,而我背后这些人,却以为我是个大富翁,以为我有了自由翱翔于天地间的大本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连一颗砂砾都不如。
我渐渐有了醉意,我问姑姑:你说,结婚生孩子,真的有意义吗?世界已经很拥挤了,世界并不需要这么多人。
我的体会是,没有任何意义,但除非你没生出他来,一旦你把他生出来了,你就得对他负责。你看,为了他,我毁了左脚,掉了根手指,现在连子宫也用上了,我只差把自己煎了炸了整个端出来给他吃了。
我的醉意顿时消了一半:这么说,你是故意的?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粗心、那么没用?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我现在很能理解那些抢劫犯了,他们连我这点便利条件都没有。
我的目光很自然地滑到她的食指上,断裂处涌起一大堆桃胶,像凝固的喷泉。一阵彻骨的凉意袭来,二十度的天气里,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你还有多少器官可以用?三个?五个?八个?用完了怎么办?阳阳肯定都不知道吧,你得让他知道,你不好开口,我来告诉他!
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让阳阳知道。
姑父呢?他是不知道,还是同意你这么干?
都是为了孩子嘛。
我听到自己在喘粗气:他、他妈的还是人吗?
姑姑再次把手伸向我,揽住我,坚硬的大肚皮抵着我的身子,我突然有点厌恶她的大肚子了。
小敏啊,这世上恐怕只有你对我最好了。
这话也让我难过,我又为她做过什么?小时候咬了她一口,留下一个终生的伤疤而已。我唯一庆幸的是此刻正陪在她身边,她一个人置身异乡,肚里怀着陌生人的孩子,她的孕事得不到亲人祝福,全靠一纸合同维系,她肚大如箩,行动迟缓,她脸上既憔悴又水肿,孤单又丑陋……
她替我揩泪,问我:你妈妈他们还好吧?你爸爸肯定又做了好多好吃的,他手艺最好了。
不要提他们!我真的愤怒了,他们都知道此时此刻姑姑在哪里,在做什么事,竟没一个人提起她。
这样的人生有意思吗姑姑?一个女人生下孩子后,真的要把自己化成泥土去当他的肥料吗?你的生命就只有这点意义了吗?你的生命一定不如他的生命有意义吗?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如果他活得不好,我活着只会更没有意义,只有把自己能做的事毫无保留地全都做了,才会心安理得,才配让他喊一声妈。说真的,虽然疼,但心里还是蛮满足的,觉得自己又做成了一件事,挺有成就感的。
你误解了母爱,母爱不是你这样的,母爱是把他生出来,然后教给他生存的本领,而不是让他张开口,你一口一口地喂他。你死了呢?你死了,没人喂了,他不就得饿死呀。
他现在还小嘛,不依靠大人不行嘛,你看那些燕子,有一个阶段,不也是妈妈一口一口地喂呀,不喂它,它就得饿死。
为什么一定得让他开车?为什么不能像你一样出来做工?家里买得起车也就罢了,又不是那种人家。
你意思是让他重复跟我一样的人生?跟你的差距越来越大?你可以那样想,但我是他妈,我不能那样想,我要跟你一样想,我就不配做他妈。十
春节休假结束后,我有一个外出蹲点调查的机会,本来可以不去的,但我主动抢了过来。姑姑那边按部就班,孩子生了,钱付了,正在给阳阳买车。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我几乎失去了见阳阳的兴趣,而我要是不离开,他肯定会来找我的。
我很快投入到工作中去,各方面来讲我都是新手,必须高度专注,拼尽全力。这中间我漏掉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姑姑的,一个是我妈的。我妈见我不接,肯定会下次再打来。至于姑姑,我了解她,如果有急事,她肯定不止打这一次,她会不停地拨打,直到接通,像这种只拨了一次的电话,估计只是想漫无目的地聊几句。所以两个电话我都没往心里去。
两个多月后,我结束了差使,回到单位,接着就是汇报、整理、修改、再修改,终于完成了我的第一个大项目,这才一身轻松地检视我的通话记录。
先是回拨给我妈。照例先来一通例行的问候,然后就是我爸的动向,他居然弄了一套小工具,准备上街炸油饼。原来姑父的餐馆关门之后,我爸却收不住掌勺的手了,他無比留恋小时候吃过的炸油饼,拼命地想要把那个味道复制出来,一遍一遍在家里试验,至少浪费了我妈十斤面粉、五斤食用油,不过油饼还真的是越来越好吃了。
还在跟姑父一起干?
没有,你姑父现在要服侍阳阳,阳阳买了个车,在跑出租,你姑父就服侍他一日三餐。你姑姑真厉害,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大一件事,真有能耐啊。
我们突然都沉默下来,我们都知道那车是怎么来的,但此时此刻都不想说破。最后还是我小心翼翼提了一句:阳阳都知道了吗?
应该不知道吧,听说他跟人吹牛,他妈是技术工种,在南边台资企业里,工资高得很。
跟我妈聊过之后,我调整了一下情绪,给姑姑打了过去。我说我出差了,她说她从我妈那儿知道了,还说阳阳终于决定就在本地开出租了,总共只有两辆,他是第二辆,生意不多,但还是有,慢慢会好起来的。留在本地,也跟他女朋友有关,女朋友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看来李思颖并没考上那个影视学校,这样也好,大家待在各自熟悉的区域,不需特别费力就能生活下去。姑姑的语气有点淡淡的,似乎对这一切并不满意。
……你说这男孩子是不是都这样啊?我给他打车钱的时候,他愣是谢都没谢一声,是不是我太在意自己的付出了?一家人真的不应该说谢谢吗?我怎么心里有点酸溜溜的呢?每次跟我打电话,说来说去都是他女朋友,除了女朋友,啥都不想跟我说。我嘴贱呀,为了听他多说两句,只好主动把话题往他女朋友身上引,我一腔子血都倒给他了,也不如他女朋友对他笑一笑。
别介意这些小事了,说说你自己吧,你休息得怎样?没落下什么后遗症吧?
我没事,我的身体宇宙第一强壮。
我劝她回去,长期一个人在外也不是个事,顺便拿我爸做例子。他一个退休老人都能再创业,你这么能干又勤奋的人,不会挣不到一口饭吃。
生气!烦!不想回去!
很好,你终于有脾气了,我支持你!你要是想休假,就到我这里来玩几天吧,一手带大了我,也该回报你了。
阳阳要是有你一半懂事我就知足了。我能感到她在那边流泪。我最近一直在检讨我自己,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对他们说实话呀?我应该瞒一辈子的,应该到死的时候再告诉他们,但我实在……我不想让他们以为我这里的工资真有那么高,像在捡金子一样。
姑姑你傻呀,不是瞒不瞒的问题,是你太软弱了,你付出可以,但要有个限度。
我还有话没说完,我怕说出来姑姑受不了,我想说,他们是你最亲的人,却不是最爱你的人,这样的真相,估计姑姑是不会承认的。借口有人找,我挂了电话,我真怕再说下去,会把心里话说出来。
有天晚上,阳阳突然打我电话。
姐,下楼吧,我在你楼下。
我一看时间,都凌晨一点了,也只得披衣起床。
一辆白色大众,至于车型,我不太清楚,也不想问。阳阳钻出车门,对我做了个请上车的手势。我刚从床上爬起来,形象不佳,不打算上车。阳阳上来拉我:上车上车,我请你吃宵夜。他女朋友也打开车门钻了出来,她似乎比我上次看到的更漂亮了。他俩兴致这么高,我也不好太扫兴,蓬头散发爬进了后座。
开得不错嘛!其实我也不知道他开得好不好,我从没开过车。
阳阳一听可得意了:我对开车还是有点天分的,人家至少要学两个星期,我三天就可以上路了。
问他一天能跑多少,他自豪地说了个里数。我说,我问的是收益,一天跑下来,能赚多少钱。他含糊其词地说:目前关键是要把位置占稳,把路线跑熟,赚钱的事我不急,这才开始,还有一辈子呢。女朋友扭过脸来告诉我:他光顾自己开着玩,很少接客。
什么叫接客呀?说话用点心,我又不是妓女。
我严肃地说:还是要以工作为重,买个车不容易。
阳阳清了下嗓子,我听出来了,他在提醒我说话注意。然后他说:新车,我得把它跑顺手了对不对?这可是我的工作,我生存的本钱,我能不重视它吗?
我又问他女朋友,还打不打算考影视学校了?她支支吾吾: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们小地方的人,很难考得过别人,那些来自大城市的,人家三四岁就开始接触琴棋书画,还有名师指点。阳阳也说,我们起点不同,就不要去当人家的分母了。我不知道是女孩自己畏难,还是阳阳太狡黠,总之,现在是各各趁愿。
两个路过的外地人,竟比我还熟悉,不但知道哪里的夜宵好吃,还能在手机上订好桌子,点好菜,这一切,都是他女朋友在手机上搞定的。她一边在手机上忙活,一边还能指挥他开车:慢点慢点,急着去死呀?猪头!又被拍到了!我看你一个月被拍几次!
阳阳也不生气,从侧后方看他,腮边竟挂着一丝笑意。
好歹赶到目的地,停好车,三个人一起步行过去。我悄悄问阳阳,最近跟妈妈联系过没有?他一边摇头一边向他女朋友靠过去,凑在她耳朵边说了句什么,她扬起拳头就开始捶他。
饭桌上,我提醒阳阳:我们给你妈妈打电话吧,她肯定想不到我们在一起。阳阳连连摆手:她睡觉了,不要打扰她,睡不好工作要出事的。但我记得姑姑是三班倒,说不定此刻正在休息呢,不过阳阳断然拒绝,我也只好算了。
没想到他们这么喜欢吃烤生蚝,我们那边是没这东西的,一般来说,小时候没吃过的东西,长大了也很难接受,至少我是这样。看到他们俩的胃口如此兼容并包,我真是既惊讶又佩服,还有点疑惑不解,阳阳干吗非把我叫出来呢?他又不怎么跟我说话,甚至都不怎么看我,自始至终紧贴着他的女朋友,不是喁喁私语,就是你掐我一下我捏你一下,弄得我的眼睛不知往何处放。这情景令我羞惭,且不由自主地反省起来,难怪我的恋情总是容易中断,我太光明正大、太一身正气了,我没有他们这种黏答答的眼神,也没有一双从不消停的手,一有机会就昆虫一样爬上对方的身体,总之我没他们会谈恋爱。
好吧,也许这就是代沟。我站起来,借口去卫生間,把空间留给他们。
其实我是想躲出去给姑姑打电话,不管她在上班还是在睡觉,我都要告诉她,阳阳不好好跑车,带着女朋友四处玩,她得出来管一管。
姑姑没有上班,她已经睡了,听我说了这边的情况,她急了,非要我把电话给阳阳。我说,不急这一会儿,这会儿人家正跟女朋友一起,咱别去扫兴,但你真的要给他规定个任务,一年向你上交多少钱,几年之内回本,把买车的钱还给你。不给点压力他就不会有动力。
是的是的,我要跟他正式签个合同,他的车可不是消费品,那是他的劳动工具,他是要靠它挣钱的。
再次回到桌边时,阳阳正在给女朋友喂生蚝,那份情深意切的殷勤样儿,弄得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阳阳终于分给了我一点注意力,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有的话,可以约过来,下次我们四个人一起吃宵夜,一起自驾游,很有意思的。还说他已经自驾过两次了,帐篷、烧烤架一应俱全。我盯着他,缓缓摇头:不,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玩,我对自驾游也沒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一直没把眼睛从他脸上挪开:反正我对你说的那些不感兴趣。
哈!哈!你完蛋了老姐,你年纪并不是很大,但你一本正经,老气横秋,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老姑娘的。
我收回视线,告诉他,我可以给他们介绍一个宾馆,性价比较高。
不要,我们不住,我们待会儿在车上随便休息一下,就上路回家了。
不行,不能搞疲劳驾驶。
阳阳又是一笑,他明显比上次见他时爱笑了。我们自驾游的时候一次宾馆都没住过,有时睡帐篷,有时在车里睡,有时白天睡,有时夜里睡,总之就是困了就睡,醒了就开。
你可要小心点,你是开着车,不是在走路。
没事,我们早就人车合一了,我的眼睛看向哪里,我的车就开到哪里。
吃完宵夜,已经是凌晨三点,阳阳搂着女朋友的肩,俩人一晃一晃地上了车。大街上此时已非常空旷,阳阳突然回过头来,兴致勃勃地问我要不要回去一趟。姐你信不信?我能明天把你送回来,还不耽误你上班。
你疯了!我瞪着他。
你看你,一点激情都没有。
我坚持下了车,说实话我早已困得不行,恨不得倒地就睡,连再见都是背对着他们随口丢出来的,当然也没回头望他们一眼。
第二天中午我才接到消息,还是警察打给了姑姑,姑姑再打给我的。阳阳的车撞上了高速路上的栏杆,当场车毁人亡。
当时我正在食堂吃午饭,我的耳朵突然失去了功能,周围的一切如同按了消音键。最后,我一个同事打了我一下,如同塞子突然拔除,所有的声音顿时汹涌而至。
你怎么啦?被点穴啦?
我很想知道,在我的耳朵失去功能的那段时间里,姑姑到底对我说了些什么,因为等我终于恢复过来时,姑姑的电话已经断了,而我又不知道要不要再打过去,打过去说些什么。
只能打给我妈,看样子我妈也饱受惊吓,已经语无伦次了:你还好吧?他从你那里来的,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啊,你别怕,你又没邀请他们,女娃儿家长把你姑父打了,打流血了,你姑父这么大个汉子,在地上打着滚哭。都怪你姑姑,不买这个车不就没事了。
我问要不要我请假,我妈连声说:工作为重工作为重,先不要动,你姑姑还没回来,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赶紧平静下来,千万不要影响工作。
我真的没有请假,报社有规定,直系亲属的丧事才有丧假,其他都只能请事假。
但我没法不受影响,憋到第二天下午,我实在忍不住,跟邻桌的同事大致说了下。同事是个年近五十的男子,正在电脑上忙活什么,他暂停下来,眼里的伤痛感深深打动了我。我流下泪来,他递给我一张纸巾,我的眼泪更加汹涌了。哎呀,真是个善良的小妹妹,交通事故真是太恐怖了,每时每刻,依我看,还是不买车的好,起码可以百分之九十九地回避这类风险。我抽咽着跟他讲姑姑与我的亲密度,讲姑姑对阳阳一直以来的付出,差点就讲到这辆车子的来历了,不能再讲了,那是个秘密。就在我犹豫的那几秒钟里,我看到同事的眼睛移向电脑屏幕,食指不动声色地在鼠标上动起来,他能赏赐给我的同情和时间已到了极限。我做出去卫生间稳定情绪的架势,离开座位。我并不敢真的去卫生间,那里并不是个独处的好地方,我来到消防楼梯,面向墙角痛痛快快流了一会儿眼泪。如果我对阳阳耐心一点,热情一点,霸道一点,拼命留住他,让他住下来,第二天再走,就不会有这个事。可我偏偏对他们爱理不理,以看不惯他们的甜腻情景为由,以对他的行径不以为然为由,冷漠地保持看客的姿态。我不是他表姐吗?不是一再强调表姐跟亲姐是一样的吗?我为什么不拿出姐姐的狠劲来,拎着他的耳朵,吼他、捶他、打他,把他们拖到宾馆去?如果我表现得更热情一点,更姐姐一点,他说不定也就依了我了。虽然大家都觉得那是个意外,但我心里清楚,那其实是可以避免的,责任全在我,我是这事故的推手之一、凶手之一,我没法原谅自己。
即便如此,我仍然鼓不起勇气去请事假,只能湿着一双眼睛,强撑着上班。我甚至都不敢打电话回去问问家里的情况,姑姑肯定回来了,姑父的伤肯定被医治了,阳阳和他女朋友的遗体肯定也处理好了,我爸我妈肯定全程参与了这事,我回去能干什么呢?陪着他们流泪?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在这里伤心。我是多么虚伪多么软弱多么薄情寡义啊。
憋到第三天,我给我妈发了一条信息:请您代我抱抱姑姑,就说我对不起她,无论如何,我都应该留住阳阳不让他连夜回去,应该第二天再放走他。请您跟她说,我也是她的女儿,在她背上一天天长大的女儿。
我妈没回。估计她很忙。彻骨的伤心让我混乱不堪,我甚至去买了一瓶酒,晚上一个人边喝边哭边骂,我骂自己太懦弱太冷酷,我杀了姑姑唯一的儿子,杀了一个还没正式走上社会的人。他肯定不知道他开了八百多里路的车前来探望的人,一点都不值得他的探望。
第二天我又接到一个出差通知,只是短途,当天晚上就可赶回来。我是跟同事一起去的,另一个单位派了一辆面包车,车上共有五六个人,我对路线完全不熟,等上了高速,才知道这正是阳阳出事的路段,我感到整个身体顿时变成了石头。阳阳肯定还在原地,我从小就听说过,如果一个人死得凶,他会待在原地喊冤,昼夜不停,七天七夜后才会离开。阳阳肯定看到我了,肯定上车来了,我坐在最后一排,两边都有空位,当他坐过来时,我明显感到右边一沉,顿时呼吸困难,泪若泉涌,我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对不起!阳阳对不起!
我们下了车,有人上来跟我们接头,带我们去一个工地,我随着他们机械地行走,一直觉得右半边身体偏重、偏冷,他肯定跟着我、依附着我,也好,看看我是如何工作的吧。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同事问我:是不是昨天没睡好?看起来有点不对劲啊。我想说,那是因为表弟趴在我身上,我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但最终,我只是告诉他,我确实有点不舒服。
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了姑父,他又高又瘦又黑,满脸疲惫,他对我说:煤矿塌了!
真是奇怪,煤矿已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他以前从没对我提过煤矿的事。我给我妈打了电话,不等我开口,我妈就絮絮叨叨地说起阳阳的后事,阳阳的骨灰暂时还存放在火葬场,因为姑姑还没想好到底该把他葬在哪里,太突然了,她从没想到埋葬阳阳这回事,她需要時间好好想一想。我问她收没收到我托她转给姑姑的信息,我妈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快别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是他自己开车不小心,他一个新手,根本不该跑这么远。我是不会把你的信息拿给她看的,你也不要再提了,她也没那样想过,这事就是这样,错就错在你姑姑不该给他买车,不买车什么事都没有。
电话里一片岑寂,过了一会儿我告诉她,我梦见了姑父。我妈这时才想起来:对了,你姑父也出事了,阳阳出事的第三天,他正在骂你姑姑,突然往地上一倒,中风了,现在躺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口水直流,吃饭都成问题。你姑姑现在有事做了,也好,省得她胡思乱想,成天胡思乱想也容易出事的。
这年国庆节,我没跟家里打招呼,冷不丁出现在家里,我妈吓了一跳。我放下行李,洗了手,立刻就去姑姑家。我妈追出来说:她不在家,她在跟你爸一起炸油饼。
这倒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姑姑早已萎靡得不像样子了。
姑姑戴着白色卫生帽、白色大口罩,手拿油锅长筷,熟练地翻动着油锅里的油饼,我爸在她身后擀面皮做饼。架在油锅边上的铁丝搁板上放着炸好的油饼、油馕、糍粑,姑姑微眯着眼,高度专注的眼神里,丝毫看不出丧子之痛。
我喊了她一声,抬头看到我时,她的眼神颤了一下,嘴上却淡淡的:回来了?然后,我就看见一滴大大的眼泪溢出眼眶,钻进了口罩里。
顾客稀少的时候,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她。
都怪我,无论如何我都应该留住他,不让他开夜车的。
她在我手上打了一下:瞎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个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他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不睡觉,开着车到外面去嘚瑟。
我走到她前面来,很正式地对她说:以后,我就是你的女儿,我不叫你姑姑了,我就叫你妈吧。妈!
她的下巴颤抖得厉害,她把一只油饼死死按在油锅底部,爆起一阵剧烈的嗞啦声。我爸走过去,把她推到一边,自己接过长筷子。她走向面板,开始揉面。我爸说,把你姑弄到一边去,买点喝的给她。
她什么都不要,说她带了保温杯出来的,我们来到一个僻静的街角,我说这样也好,跟我爸一起做点事,我爸这个人还是不错的。我不敢提姑父。
我们以后尽量少见面吧,你姑父说我是个扫帚星,给他一说我也觉得是的,自从结婚后,他就开始倒霉,先是煤矿关了,后来是煤建倒了,再后来儿子考不上大学,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弄了个餐馆,也开不下去,现在还连累儿子把命也送了。他说得没错,都是我带累了他们。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国家政策如此,行业命运如此,他怎么能说这么愚昧的话?明明是他自己的问题,多少人像他一样,一条路走不通,赶紧转向,去找新的跑道,一样活得很好,他自己没本事,还赖你,真不像个男人。
别说他了,他也可怜。
放假三天,我天天都往油饼摊跑,很快学会了炸油饼和糍粑,还学会了揉面擀皮,我对我爸说:哪天报社垮了,我也出来炸油饼。
我爸受了侵犯一样:瞎说!报社怎么可能垮呢?报社垮了,国家怎么办?人民怎么办?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当初让你学新闻,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这天晚上,我爸突发奇想,要给我炸点麻花带回去,哪天没赶上饭点,还可以充充饥。动手的时候,发现擀面杖被姑姑带回去了,他叫我去拿,因为他还得伺候面团。
门掩着,屋里光线有点暗,我叫了声姑姑,没人应,就自己推门进去。
姑姑坐在床前,正在给姑父喂饭,事情似乎有点困难,姑父下巴底下垫着一块毛巾,上面洒满了汤水。我叫姑父,他没理,估计也理不了。我蹲在姑父旁边,握了握他老老实实放在床边的右手,以此表达对他的同情和慰问。据说他就这只右手能微微动一动了。
姑姑递了一口饭菜到他嘴边,他无动于衷,既不张口接,也不看姑姑,姑姑说:吃呀,饭菜快凉了。
姑父的右手动了一下,一勺饭菜应声翻落,姑姑既不惊讶也不气恼,就像打翻的那勺是姑父吃下去了一样,又舀了一勺,送到姑父嘴边。姑父不动,我正在想,他不会又把它打翻了吧?果然,那只不太灵便的手微微晃了一下,饭菜又撒了。
吃咧!祖宗!你想把自己饿死都不行的,命里注定你还有饭没吃完,你要想死得快,只有快点把没吃完的饭都吃完。
我感到惊讶,姑姑什么时候在姑父面前有了母亲的语调。但这话有效,姑父乖乖地张开嘴,一勺饭菜混合物顺利地喂了进去。
饭喂完了,我才说爸让我来拿擀面杖。姑姑领我到厨房,厨房里冷清清的,一碗饭一口都没动,摆在灶台上,早就冷了。我问她吃了没有,她从柜子里取出擀面杖,怔怔地望着我。
我不记得自己吃了没有。
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点钱,不动声色地塞进姑姑口袋里。
她察觉了,盯着放钱的那只口袋,粉红纸币的一角露在外面,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客气地推辞,只是淡淡地说:现在要钱还有什么用呢?现在不需要钱了。
回到家里,越想越不是滋味,姑姑才刚四十出头而已,怎么就活出了老女人的模样,头发稀疏了,身体萎塌了,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状态好像出了问题,她对姑父说话的语气,她在厨房里表现出来的眼神……跟以前相比,她明显话少了,总之,一切都让人揪心。还有一天就要踏上回程,回去之前,我决定为姑姑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查到了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温泉山庄的电话,预约了两个席位,我想和姑姑有一段完整的独处时间。我爸非常赞同我的计划,我妈不干了:我都没去过那个地方!我答应下次回来带她去,她还是一脸的不高兴:三个人一起去怎么了吗?我爸赶紧上来使眼色,我妈才撇着嘴收场。
比我想象的顺利,还在路上,姑姑的脸色就开朗起来,我还担心我们单独相对时,她会哭起来。
当我们裹着大浴袍从各自的更衣间出来时,姑姑笑出声来,她像个害羞的小女孩一样紧紧抓牢浴袍的带子,含着胸走路。
她身上印着严重的T恤领痕迹,领口以外的部分,依然白皙,我发现她右肩上的那块桃胶,似乎没当初那么厚实了。
大概人老了,它也跟着干瘪了。
不是干瘪,是微微缩紧了些,颜色也有了变化,从中心到边缘,渐次变淡。端详了好一会儿,我说:不像桃胶了,有点像桃花。
我又看了她的手指、脚背,跟右肩一样,那些桃胶都有了或大或小的变化,都有从桃胶变成桃花的趋势。尤其是她的耳垂,分明就是一副活灵活现的桃花耳钉。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问她:那次分娩,是顺产还是剖腹?她说:当然是剖腹,我年纪大,胎位也不正,医生根本没打算让我自己生。
让我看看你的刀口。
别看,蛮恶心的。
那你告诉我在哪里,是什么样的。
肚脐以下,还好是横切,以前是竖切,竖切更吓人。
想想她身上那些桃花,我更想看看她的肚子了,但她不让我看。也罢,池子里还有别人。
终于逮住了个机会,我在水下摸到了她的肚子。在哪儿?我低声问她,隔泳衣,我什么也没摸到,除了她松软的肚皮。这次她没忸怩,乖乖地拿起我的手,搭在她的小腹上。天哪!我摸到了什么呀,紧贴皮肤的泳衣下,一道高高隆起的、沟壑纵横凹凸不平的山脉,横亘在姑姑的耻骨上方。我的手战栗起来。
没事,反正这地方人家又看不到。姑姑冲我一笑,拿开我的手。
你觉得值吗?
等你做了妈妈就知道。姑姑又往水里沉了一点,闭着眼睛说:好舒服啊!可怜我的阳阳享受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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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8 08:10:29 | 显示全部楼层
6楼 樱花树下的约定说:
愚中的女人,伟大的母亲,多少70 80后的缩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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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2-8 09:01:51 | 显示全部楼层
7楼 樱花树下的约定说:
悲剧从姑姑被咬伤却没有怨言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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